项目结题的进度条,在下午三点十分彻底拉满。
随着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曲线平稳着陆在误差范围内,常年嗡鸣的分析仪发出“滴”的一声长音,彻底陷入休眠。实验室里突然空旷得有些刺耳。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Pass”的绿色弹窗,指尖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有敲下去。
做完这一步,这个填满了她们过去三个月的合作,就真的结束了。
她偏过头。
沈知微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在推导公式。她靠在椅背上,眼睫垂着,将那双总是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掩藏了起来。阳光将她面前那摞已经被翻得起毛的草稿纸照得透亮。她的指尖搭在扶手边缘,正以一种缓慢的频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块磨损的塑料。
林晚收回视线,重重地敲下回车键。
项目群里,李老师的“辛苦了”、师弟刷屏的感叹号,以及周言那张狂欢的表情包瞬间涌了出来。
“结束了。”林晚锁上屏幕,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住了。
沈知微睁开眼。那道视线越过两张桌子的边界,直直地落过来。没有平时攻克难题后的锐利,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停滞的真空感。
“嗯。”
单音节的回复。但在尾音落下后,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却是一种谁也没有先动作的僵持。
没有新数据的催促,没有下一个节点的压迫。林晚突然发现,剥离了“项目搭档”这层坚固的外壳,她们之间竟然出现了一道不知该如何跨越的空白。
“这些原始资料,李老师要归档的纸质版。”林晚随手抽过一个空文件夹,试图用动作填补这种令人心慌的安静。
沈知微的目光从林晚的脸上移开,落向那堆厚厚的草稿纸。
她伸出手,动作近乎强迫症般地刻板。指腹压平卷起的纸角,边缘对齐,再缓慢地、一页一页地卡进文件夹的金属环里。平时能一目十行处理顶级期刊的人,此刻却像在对待某种极易碎的标本。
“这不像你平时的效率。”林晚忍不住按住了那个金属环。
沈知微的手背僵了一下。
视线顺着林晚的指尖往上爬,最后停在林晚的眼睛里。那双清透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正在翻涌。
“以前的项目,结束就是废纸。”沈知微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现象,“从开头到结尾,都是一个人。算完,扔掉。”
林晚压在金属环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隐隐的白。
“这次呢?”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沈知微的视线落在被林晚按住的文件边缘。那是一个代表着“共有”的姿态。
“这次,”沈知微的指尖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舍不得。”
三个字,没有任何语气助词的修饰,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林晚的胸口上。那股被压抑了整个下午的酸胀感瞬间冲破防线,一路烧到了眼眶深处。
她猛地松开手,抓起桌上的记号笔,在文件夹的侧脊上飞快地写下项目编号。
“签个字。”林晚把笔倒转过来,递过去,“李老师说,这批数据有希望冲顶刊。到时候致谢名单里,这两个名字是要并排印上去的。”
沈知微接过笔,笔尖在林晚的名字旁边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郑重地,用那种写核心公式般的严谨力度,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截然不同的字迹,被同一个透明的塑料封皮永远地封存在了一起。
沈知微放下笔,目光在并排的签名上停留了很久。唇角那条常年绷紧的直线,终于不受控地、明显地向上牵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初冬的天黑得很早。
走出实验楼时,路灯已经将地上的落叶照得昏黄。北风顺着大衣的领口往里灌,林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沈知微走在她的身侧。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食堂,只是像两只失去导航的候鸟,漫无目的地顺着银杏大道往前走。
“以前项目结题,你都干什么?”林晚踢开脚边的一片落叶。
“睡觉。”
“补觉补多久?”
“看消耗程度。通常是关闭外界联络,睡满二十四小时。”沈知微的回答依然精准得像实验报告。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声,白汽在夜色中散开:“那这次呢?也打算把自己关进休眠舱?”
脚步声停了。
一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停在沈知微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只是站在冷风里,定定地看着林晚。
“可能……睡不着。”
那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某种隐秘求助的语气。习惯了在数字和公式里寻找绝对安全感的天才,第一次在“项目结束”这个节点上,表现出了类似戒断反应般的无措。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把。她走近半步,自然地抬手,将那片银杏叶从对方的大衣肩线上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