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鼠标移动到了右上角。
点击红色的“X”。
终端窗口消失了,露出大片刺眼的纯白桌面壁纸。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双击那个启动图标。
她站起身,长时间的蜷缩让小腿肌肉发出抗议的痉挛。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窗边。
玻璃上已经没有了那道将世界一分为二的裂缝。她的倒影完整地贴在上面,苍白,枯槁,像一具行尸走肉。
但当她低下头时,那道深黑色的物理裂缝,却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脚下的防静电地板上。
它从她的鞋尖开始,蛮横地撕开地砖,一路向外延伸,直逼墙根,甚至蔓延到了门外的走廊。
沈知微站在裂缝边缘,向下俯视。
没有钢筋水泥,没有下一层的实验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虚无。
冰冷的风从那片虚无中倒灌上来,吹拂着她干瘪的脸颊。
一种荒谬的失重感攫住了她。
她想起了苏眠的葬礼。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站在人群的最后排,黑色雨伞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前面,苏眠的母亲哭得昏厥过去,被亲戚架着。周围满是“多好的孩子”、“太可惜了”的叹息。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性冷血。当时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直到现在,站在这道深渊边缘,她才终于明白。
她不是不会哭。她是不会开口。
她的声带被一种名叫“自卑与骄傲混合物”的锁链死死勒住。她不会喊“我需要你”,不会喊“别丢下我”,更不会喊“我爱你”。
她只会用最冰冷的“没事”、“好”、“嗯”来切断所有的求生通道。
苏眠被她的沉默推开了。
林晚也被她的沉默推开了。
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林晚抱着那个装满绿萝和文献的纸箱,站在楼梯转角处。
“你要走。”她用陈述句下达了判决。
“是。”
“好。”一个字,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林晚当时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在等待的那四十二秒里,林晚的目光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只要你说一句挽留,只要你卸下哪怕一秒钟的防备。
那道目光里全是血淋淋的求救信号——“我在等你叫我回来。”
但她硬生生地咽下了满嘴的苦涩,像个被设定的死机程序一样,看着林晚消失在楼梯尽头。
还有陈默。
那句吃力的“谢谢你愿意试试”砸下来时,她本来可以握住他冰冷的手,告诉他“我一定会做到”。
但她只给了一句苍白的“对不起”。
她什么都留不住。她是一座只会吸收光和热、却绝不向外辐射任何温度的黑洞。
冷风继续从脚下的裂缝中吹出。
“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面。”林晚无奈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我没想过。”她当时理直气壮地反驳。
沈知微的脚尖微微探出边缘,半个脚掌已经悬空在黑暗之上。
只要重心前倾,她就能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酷刑。她就能下去,向苏眠、向陈默,亲自补上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她俯视着那片深渊。深渊也在静静地回望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维持着这个危险的姿态站了多久。腿部肌肉开始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剧烈颤抖。
但她没有跳。
一种诡异的剥离感突然降临。
沈知微感觉自己变轻了。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失重,而是意识被强行抽离了躯壳。
她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实验室的天花板上,用一种冷漠的上帝视角,俯视着下方。
下面有一个人。
像一截枯木般站在窗边,头发杂乱地打着结,冲锋衣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
那是她自己。
悬浮在半空的沈知微看着那个站立在深渊边缘的躯壳,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
那个人为什么还不睡?为什么还不去吃那份已经发臭的皮蛋瘦肉粥?为什么还要死死守在这个没有活人的铁盒子里?
那个躯壳除了会敲击键盘、会修改权重参数、会对着报错红字发呆,还会什么?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被人照顾的触感。
忘记了发高烧时,额头上那条每隔半小时就会更换的温热毛巾;忘记了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那只紧紧扣住她手腕、带着细汗的手掌。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串没有温度的底层代码。
“砰。”
意识如同被一根巨大的皮筋狠狠拉回,重重地砸进那具破败的身体里。
沈知微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回转椅上。
双手因为刚才的坠落感而死死抓着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塑料垫里。
视网膜上的幻觉正在极速褪去。
没有深渊,没有裂缝。只有坚硬的防静电地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剧烈发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被林晚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掌心搓热,曾经接过苏眠递来的最后一颗糖,也曾经在陈默的病床前无力地垂下。
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东边的窗帘缝隙里,不知何时漏进了一道灰白的光。
渐渐地,光线变成了刺目的金白。那是新一天的朝阳,毫无怜悯地切入这间充斥着死亡与执念的密室。
那一束光正好越过枯黄的绿萝,爬上桌沿,最后静静地停留在沈知微发抖的右手手背上。
沈知微停止了喘息。她垂下眼眸,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光斑上。
原本青灰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了一种奇异的、接近活人的暖黄色。指甲盖的边缘,甚至能看到微弱的血液流动的粉色。
“你把我放哪了?”
“你在这里。”
沈知微盯着那只手。
她还在这里。她没有被深渊吞没,也没有被幻觉彻底绞杀。
心脏还在胸腔里艰难地泵血。顶灯的冷光和阳光的暖光在桌面上交汇。
她没有跳下去。
沈知微缓慢地、郑重地将那只被阳光照亮的手翻转过来。
指肚贴上了冰冷的鼠标。
双击启动图标。
黑色的命令行窗口再次弹出。
清空缓存。重新初始化环境变量。
白色的代码如同密集的雨瀑般疯狂刷屏。进度条的蓝色方块开始一格一格地吞噬空白。
30%。50%。70%。97%。
画面卡死。
红色的[Error] Model Training Failed如期而至。
沈知微没有去擦干裂嘴唇上渗出的血丝。
她将双手重新搭上键盘,指尖在键帽上按下。
修改隐藏层节点。回车。
这依然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死循环。但这一次,敲击键盘的声音里,不再只有绝望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