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对异常的敏锐度,建立在长达半个月的观察基线上。
沈知微把自己封印在实验室里,这本身并不反常。反常的是门缝底下的那道光。
以前,无论沈知微多么抗拒外界的接触,那扇沉重的液压门至少会虚掩着。走廊的白炽灯光能照进去,里面也会传出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哒、哒、哒”,像某种坚韧的节拍器,证明那个封闭的空间里还有活物在进行着数据吞吐。
但第三天的傍晚,陈屿拿着新出炉的综述报告站在门外时,那道生命线消失了。
门缝底下是一片死寂的黑。
没有键盘声,没有机箱风扇的高速嗡鸣。整间实验室像被强行切断了电源的冷库,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空感。
陈屿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张贴在门框上的纸条上。透明胶带的边缘已经因为温差而微微卷起,黑色的中性笔字迹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请勿打扰。实验。”
他盯着那个句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指关节弯曲,克制地在铁门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又闷又沉,连一点回音都没激起。
“师姐?”陈屿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某种正在进行的精密推演。
铁门背后,依然是坟墓般的死寂。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因为莫名其妙的慌乱而滑错了几次,才拨通了沈知微的号码。
微弱的系统默认铃声隔着厚重的铁皮传了出来,闷闷的,带着诡异的回音。
铃声响了整整五十秒,直到被系统自动挂断的忙音无情地截断。在那五十秒里,陈屿的心跳几乎与那单调的铃声同频共振,最后狠狠地砸向谷底。
李老师的办公室门是被陈屿直接撞开的。
当时李老师的鼻梁上还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一篇晦涩的核心期刊。被撞门声惊扰,她从镜片上方严厉地瞥向这个向来规矩的博士生。
“出什么事了?”
“沈师姐……她三天没出过那间屋子了。”陈屿的呼吸短促,像破了个洞的风箱,“现在门锁死了,灯灭了,打电话里面有铃声,但是没人接。”
李老师捏着期刊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她没有追问任何细节,直接拉开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在一堆凌乱的文件下面,摸出了一串生锈的备用钥匙。
两人并排快步走在长廊里。李老师常穿的布鞋底几乎要在防静电地板上擦出火星,而陈屿的胶底鞋踩得极重。这两种极不协调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回荡,仿佛敲击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停在实验室门外,李老师的目光如刀般刮过那张卷边的纸条。
那不是一个警告,那是一个决绝的墓志铭。
钥匙生涩地捅进锁孔。
“咔啦——”
转动的阻力大得惊人,生锈的铁栓被强行从凹槽里挤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混杂着长期未清理的酸败咖啡、发霉的纸张、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类躯体在极度缺乏代谢后散发的衰败气息,像一堵墙般直直地撞了过来。
李老师甚至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窗帘被拉得死紧,室内没有一丝自然光。唯独服务器机架上几颗猩红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而在那片微弱的红光辐射边缘,沈知微依然维持着坐在转椅里的姿态。
但她的头颅已经完全垂了下去,下巴几乎死死抵住了突出的锁骨。那件原本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像一张干瘪的蛇皮,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主显示器的屏幕是彻底的纯黑。
“师姐?”
陈屿的声音破了音。他几乎是跌撞着扑向了那个工位,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地碰了一下沈知微的右肩。
就这么轻微的触碰,那具仿佛已经失去骨骼支撑的躯壳,就像一件从衣架上滑落的破大衣,“扑通”一声,顺着真皮座椅的弧度软绵绵地滑落。
“砰!”
沈知微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金属桌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但她甚至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
闭着双眼,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面布满了深红色的干裂血痂。她的右手手指怪异地蜷缩着,仿佛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依然死死握着某个看不见的执念。
“李、李老师……”陈屿半跪在地上,两根手指探在沈知微微弱的鼻息间,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李老师已经快步绕过办公桌,果断地单膝跪地,拇指和食指死死扣住沈知微干瘪的手腕。
脉搏的跳动微弱,且频率快得惊人,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游丝,在皮肤下绝望地挣扎。
手机在拨号键上迅速按下“120”。
“实验楼三区,实验室。重度昏迷,有微弱呼吸和脉搏。带急救设备,马上。”
李老师的语气冷硬,像是在处理一场实验事故。但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她看着沈知微那张薄得几乎能看见皮下青色血管的脸,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制的酸楚,汹涌地翻腾上来。
“你会死的。”她曾经这样警告过这个冥顽不灵的学生。
“我知道。”当时沈知微的回答平静得令人发指。
她真的知道。她早就为自己规划好了这场惨烈的自毁。
周言是带着一身狂躁的风冲进来的。
接到陈屿那个语无伦次的电话时,她正在寝室里熬毕业论文。外套只来得及套进一只袖子,脚上的马丁靴连拉链都没拉上。
冲进昏暗实验室的瞬间,周言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沈知微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李老师维持着按压脉搏的姿势,陈屿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在旁边,眼眶通红。
周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在了沈知微的头顶方向。
她小心地将那颗磕出红印的头颅托起,放置在自己柔软的大腿上。沈知微长期未洗的头发带着一股干枯的油涩感,散落在周言的牛仔裤上。肌肤相触的瞬间,那种不似活人的冰冷温度,让周言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晚在电话里崩溃的哭腔再次极具穿透力地刺痛了周言的耳膜——“她总是说没事,但我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熬干。”
“沈知微,你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周言死死咬住内侧的口腔黏膜,直到尝到铁锈味。
她低下头,珍视地用拇指擦去沈知微嘴角渗出的一点血丝,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弱的叹息:“你怎么这么傻啊……”
没有回应。那具躯壳正在缓慢地向着死亡的深渊滑落。
急救车刺耳的警报声终于撕裂了校园的寂静。
担架床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急促响起。几名穿着荧光绿马甲的急救人员涌入这间幽闭的实验室,各种仪器的滴滴声瞬间取代了原本的死寂。
强光手电粗暴地翻开沈知微的眼皮。
瞳孔对光的反射迟缓,像是在深重的黑水里,费力地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急救医生对视了一眼,没有吐出任何宣判性的话语,只是利落地将人抬上平车,扣上氧气面罩。
“家属在吗?或者老师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