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车。”李老师已经拿起了随身的帆布包。
周言也毫不犹豫地挤上了救护车逼仄的后车厢。
实验室的铁门大敞着,急救人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屿独自被留在这片狼藉中。
他的目光从那把翻倒的转椅,移向桌面。那台承载了无数疯狂推演的显示器依然是一片死黑。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那些原本翠绿的藤蔓已经大面积枯黄,边缘甚至像被火烤过一样卷曲。干涸的泥土彻底裂开,暴露出脆弱的毛细根。
在那只粗糙的陶瓷花盆边缘,贴着一张字迹工整的便利贴:
“浇水周期:三天一次。喜光,忌暴晒。”
陈屿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走过去,小心地端起那个轻得不可思议的花盆。
顺手拿起桌角那只早已落满灰尘的水杯。杯底还残存着一口浑浊的凉水。
他缓慢地将那口水倾倒在干裂的泥土上。
水分瞬间被极度渴求生命的土壤吸干,发出细微的、类似咽气般的“滋啦”声。
“师姐,这三天,你到底是在救它,还是在等死?”陈屿在心里绝望地问。
急诊室外走廊的灯光,白得令人产生生理性的反胃。
那两扇厚重的铅门在李老师面前无情地合上。门顶那盏猩红的“抢救中”指示灯刺目地亮起,将周围冰冷的瓷砖映出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色。
周言像一具失去发条的木偶,颓然地滑坐在塑料排椅上。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没有任何哭声传出,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卫衣下进行着剧烈的、抽搐般的抖动。
陈屿站在离抢救室最远的窗户边,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因为刚才浇水而弄脏的塑料托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连托盘边缘被捏出裂缝的脆响都没有察觉。
李老师站在那盏红灯正下方,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她闭上眼睛。“老师,您的星星没有灭。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亮着。”
沈知微那句平淡却直击灵魂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脏上反复拉锯。
她的星星确实在三十年前的安全港里苟延残喘,但沈知微的这颗超新星,却在惨烈的自我燃烧中,走向了终极的塌缩。
手机屏幕突兀地在幽暗的走廊里亮起。
李老师翻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标注着“沈教授”的号码上停顿。那是沈知微入学时留下的紧急联系人。
拨号。
冗长的系统等待音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换另一个座机号码。
接通的瞬间,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我是中科大物理学院的李岚。沈知微突发重度昏迷,正在抢救,必须立刻联系沈明远教授和陈静宜研究员。”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尴尬的电流杂音。
“李教授,沈教授和陈研究员目前参与了一个核心的涉密项目,人在国外封闭基地。通讯权限被严格管控。”接线员的声音官方。
“人命关天!她的心跳随时会停,你们的保密协议连家属见最后一面都拦着吗?”李老师的音调不受控地拔高。
“非常抱歉。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才能结束封闭。我们会尝试向上级提交加急报告,但……”
李老师暴躁地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和抢救室里那台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几乎完美重合。
她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在过去的六年里,她从未在沈知微的嘴里听到过关于父母的任何一个字。她只知道那是一对纯粹、甚至纯粹到有些不近人情的数学家。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沈知微会形成那种变态的、将所有痛苦内化的性格。
在一个连“救命”都无法被送达的真空环境里长大,她早就丧失了向外界呼救的器官。
周言缓慢地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联系不上吗?”
李老师摇了摇头。
“涉密项目。可能还要几个月。”
周言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她重新将脸埋回阴影里,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对沈知微精准的残忍。
远处护士站微弱的交谈声,平车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橡胶摩擦声,都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唯独那盏刺目的红灯,稳定地宣告着生死的拉锯。
李老师的视线从红灯移回手机。
通讯录继续向下滑动。
那些曾经被沈知微用敷衍的“嗯”字挡在门外的人名,一一闪过。
最终,手指悬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林晚。
那个在大雪纷飞的傍晚,绝望地交出辞职报告;那个远赴海德堡,却依然在每一个深夜打越洋电话询问沈知微情况的林晚。
“老师,我走了。因为我拦不住她把自己烧干。”
现在,这具躯壳已经彻底烧干了。
是时候让那个唯一能吹灭余烬的人回来了。
李老师的手指沉重地按下了那个跨越八千公里的拨号键。
等待的时间被拉伸得漫长。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那单调的国际长途接通音,像某种钝器在敲击着李老师的耳膜。
就在她以为对方也会因为时差而错过时——
“喂?李老师?”
林晚的声音隔着几万公里的海底光缆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杂音,带着异国他乡干冷的空气质感,还带着一种被强行掩饰、却依然在微微发颤的警觉。
李老师的喉咙滞涩地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白地看着那盏刺目的抢救灯。脑海中闪过沈知微那张毫无血色、像是在深沉的梦境中拒绝醒来的脸。
“林晚。”李老师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知微进抢救室了。你……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