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路边的槐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潮湿的路面上。
“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她问。
她的语气里没有惊喜,没有娇羞。
赵西洲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槐树上移开,落在仪表盘上那个小小的里程表上。
“你是我爸看中的人,”他说,“他很喜欢你。”
白乙竹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槐树上。
“我是跟你结婚,”她说,“还是跟你爸爸结婚?”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不大但尖,扎在什么地方就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赵西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听我说,”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慢了一些,“我家的情况,你可能知道一些,也可能不知道。我爸是副参谋长,这个你知道。我现在的军衔是中校,曾在野战部队当连长。”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等白乙竹反应。白乙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挡风玻璃,看着上面的雾气慢慢变厚。
“你要是嫁过来,”他继续说,“文工团那边,我爸可以打个招呼。好的演出机会,提干,这些都不是问题。你家里——你爸在老家种地,你弟弟要考大学——这些也能有保障。”
他说到“你弟弟要考大学”的时候,白乙竹的睫毛动了一下。
赵西洲说到这里又停了。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三年,”他说,“三年以后可以离婚。”
白乙竹猛地转过头来。
赵西洲没有看她。
“离婚的时候,我可以当那个罪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到时候就说是我这边的问题——没有生育能力,不能耽误你。这样你以后嫁人不受影响。”
车厢里安静极了。
暖风机嗡嗡地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白乙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捶打。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说“答应他,立刻答应他,这就是你等了这么久的机会”,另一个说“不能这么快,不能让他觉得你迫不及待,不能让他在你面前永远占据这个上风”。
她的理智告诉她,第二个声音是对的。
她在文工团学了三年,学的不只是跳舞。她学会了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揣摩人心,怎么在一群比你优秀、比你有背景的人中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学会了一件事——在你不确定对方手里有多少筹码的时候,不要先亮出你的底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立刻点头的冲动压了下去。
“赵西洲,”她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像是冬天里拧开的水龙头刚开始流出来的那几秒钟的冰水,“你以为婚姻是演戏吗?”
赵西洲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的涟漪。
“三年,离婚,你当罪人,”白乙竹继续说,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得倒是挺周全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一个人,不是你完成任务的道具?”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就压回来了。她不能太激动,不能太愤怒——那会显得假。她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有尊严的生气。一个被人用条件来衡量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的女孩子的生气。
赵西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乙竹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偏过了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面。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这是真的,不是表演。
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根很细很细的钢丝。下面是她想要的一切,而她唯一的安全网就是她对分寸的把握。
“你是不是有个心上人?”她忽然问,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家里不同意,所以你拿我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