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没人知道。”小张左右看看,示意她跟上,“动作轻点。”
白乙竹没再多问,轻轻带上门,跟在小张身后。
走廊空无一人,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楼梯,穿过小院,推开一扇侧门,来到文工团后面的操场。
今晚浓重的雾气像乳白色的纱,笼罩着整个操场。
远处的路灯晕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远处模糊的树影和建筑物的轮廓交织重合,在雾中若隐若现,阴森森的。
“在那儿。”小张停下脚步,指着操场中央。
白乙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雾气中,确实有个高大的人影,背对着她们站着,一动不动。
她的心提了起来。
谁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见她?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小张小声说。
白乙竹深吸一口气,朝那人影走去。
脚下的砂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雾气湿冷,钻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离那人还有十步远时,人影动了动,慢慢转过身。
白乙竹停住脚步。
雾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身材挺拔,穿着深色大衣。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五步……三步……
那人的脸终于在雾气中清晰起来。
浓眉,深眼,下颌线条冷硬……是赵西洲。
白乙竹怔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独独没想过会是赵西洲。
他从北京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见她?
“你……你怎么来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赵西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晦暗不明,但白乙竹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我要是再不来,你要把我们赵家的名声败光了。”
白乙竹心一沉。
“白乙竹,你真有本事。”
赵西洲往前一步,逼近她。
雾气在他周身缭绕,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冷峻,“结婚不到一个月,就闹出人命。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说赵参谋长家娶了个丧门星,进门就克死战友。说我赵西洲眼睛瞎了,娶了个杀人犯。”
他的话像刀子,一句一句扎过来。
“你以为嫁进赵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有爸在,就能无法无天?”赵西洲的眉头拧成结,语气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我告诉你,赵家是有些分量,但还没到能一手遮天的地步!苏小曼的父亲虽然受了处分,但人脉还在。苏家现在咬着你不放,到处告状,军区领导都知道了!你让爸在医院怎么安心养病?你让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白乙竹垂着眼,没说话,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
“说话啊!”赵西洲声音提高,“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打人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哑巴了?”
白乙竹抬起头,看着他。
雾水沾湿了她的睫毛,视线有些模糊。但她努力睁大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什么可说的。”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如果调查结果认定我有罪,我认。至于赵家的名声……对不起,是我连累了。”
“连累?”赵西洲冷笑,“你现在说连累?动手的时候想什么去了?白乙竹,我原以为你虽然目的性强,但至少识大体、懂分寸。现在看来,是我高看你了。你和那些一般老百姓一样,冲动,愚蠢,不计后果!”
白乙竹呼吸一滞。
“赵西洲,如果你是来批评我的,我听着。是我的错,我认。但请你不要侮辱我们老百姓!。”
“侮辱?”赵西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白乙竹,你现在自身难保,还在这儿跟我谈尊严?我告诉你,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别说你,整个赵家都要被你拖下水!爸在病床上还要为你操心,你良心能安吗?”
白乙竹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死死忍着。
他说得对。
是她冲动,是她不计后果……那一巴掌,那一推,葬送的不只是苏小曼的命,还有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切。
可她当时……真的没想杀人。
“说完了吗?”她睁开眼,看着赵西洲。
赵西洲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顿了顿,但随即语气更冷:“说完?这才到哪儿。白乙竹,我还没问你,你跟苏小曼到底多大仇?非要闹到你死我活?文工团那么多人看着,你就敢动手?你是不是觉得,有赵家给你撑腰,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没有!”白乙竹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我没想杀她!是她先动手,是她先骂人!我只是一时……”
“一时冲动?”赵西洲打断她,眼神讥诮,“一时冲动就可以要人命?白乙竹,你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一时冲动,是你推卸责任的理由吗?”
他往前又走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白乙竹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混合着夜雾的潮湿。
“我告诉你,现在苏家咬着不放,军区里也有人盯着赵家,就等着看这件事怎么处理。如果坐实你故意伤害,至少十年。十年牢坐出来,你还有什么?舞蹈生涯毁了,名声臭了,这辈子都完了。”他一字一句,像在宣判,“而赵家,也会因为你,成为全军的笑话。爸一辈子清誉,临了被你毁于一旦。这就是你要的?”
白乙竹浑身发抖。
十年……十年牢狱……
她不敢想……
“住嘴。”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是嘶哑。
赵西洲停住,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住嘴。”白乙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赵西洲,如果你是来故意批评我、羞辱我的,请改天来。天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如果你来,是来帮我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我不胜感激。”
夜风卷起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滚。
赵西洲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白乙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当然是来帮你的。”
白乙竹心猛地一跳,生出一丝希望。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
“……什么事?”
赵西洲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答应和我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