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里领导出面了,劝他们回去,说组织上会处理。但她爸不干,说……说要是不严惩凶手,他就去军区告,去北京告。”
小张说着,看了白乙竹一眼,“她爸虽然受了处分,但好歹还是干部,认识不少人。她妈更凶,扯着嗓子骂,话可难听了……”
“骂什么?”
小张支支吾吾。
“你说吧,我受得住。”
“骂你……狐狸精,害人精,说你仗着赵家的势欺负人,说苏小曼是你故意推下去的,要你偿命。”小张叹口气,“还说你迟早把赵参谋长也害死……”
白乙竹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他们现在还在门口?”
“在呢,闹一上午了。保卫科的人拦着,不让他们进来,但影响很不好,好多人都围着看。”小张顿了顿,“白同志,你……你有个心理准备。我听说,他们可能要来这边。”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我女儿在你们这儿出了事,你们就这么把她放在医院里?你们军区文工团就这么对待一个为国家奉献了青春的演员?”
这个是苏小曼的父亲,苏处长。
她在团里见过他几次来接苏小曼。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了,是个女人,声音尖而细。
“你们把人交出来!凶手!杀人犯!躲着就能没事了?我告诉你,你们不把人交出来,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在你们门口坐着,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你们军区文工团培养出来的是什么人!”
是苏小曼的母亲……
女人的哭嚎,男人的怒吼,混杂着劝阻声,由远及近。
“让我进去!我要问问那个毒妇,为什么要害我女儿!”
“白乙竹!你出来!有本事杀人,没本事见人吗?”
“领导,你们不能包庇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小张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刚拉开门,一个身影就扑了进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头发散乱,眼睛哭肿了。
看见白乙竹,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嘶吼一声就扑上来:“你还我女儿!还我小曼!”
小张赶紧拦,但那妇女力气极大,一把推开小张,伸手就朝白乙竹脸上抓。
白乙竹往后躲,脸上还是被指甲刮到,火辣辣地疼。
“阿姨您冷静点!”小张拼命拦着。
“冷静?我女儿都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妇女哭喊着,手指几乎戳到白乙竹鼻子上,“就是你!你这个狐狸精!害人精!仗着嫁得好就欺负我女儿!现在把她害死了!你赔我女儿!赔我女儿!”
门外又冲进来两个男人,看着像苏小曼的哥哥,满脸怒气:“白乙竹!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场面彻底失控。
白乙竹站在房间角落,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妇女,看着怒目而视的男人,看着走廊里越聚越多的人群……
那些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冷漠……
“苏小曼同志的死,我很痛心。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卸。但事情真相如何,组织上会调查清楚。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你们在这里闹,是干扰司法,也是不信任组织。”
白乙竹的声音在哭闹声中异常清晰。
苏母愣了一瞬,随即哭得更凶:“你少拿组织压我!就是你害的!我女儿就是被你推下去的!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那就等调查结果。”白乙竹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调查证明是我故意杀人,我认罪伏法。如果不是,你们今天的行为,又算什么?”
苏家两个哥哥对视一眼,气势稍微弱了些。
这时,保卫科的人赶到了,连劝带拉,把苏家人带了出去。
“你们不要跟我讲什么调查……你们自己调查自己?你们能查出什么来?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这就去找你们军区的首长,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女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哭声、骂声渐渐远去。
小张松了口气,转头看白乙竹。
“白同志,你没事吧?脸上……”小张想去找药。
“没事。”白乙竹打断她,“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小张犹豫了下,退出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白乙竹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被隔离的第七天,白乙竹开始做噩梦。
有时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聚光灯刺眼,台下却空无一人。
她想跳舞,腿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脚踝上拴着铁链,链子另一头消失在黑暗里。
有时梦见苏小曼,浑身是血地站在楼梯下,歪着头对她笑:“白乙竹,你完了。”
更多时候,是梦见赵参谋长去世,赵西洲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离婚申请”。
她不肯签,赵西洲就冷冷看着她:“你害死了人,还想赖在赵家?”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白天反而好过些。
小张会按时送饭,偶尔说两句外面的情况。团里调查还在继续,据说问了不少人。苏家人又来了两次,闹得厉害,但都被拦在外面。
白乙竹强迫自己吃饭、看书、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她知道必须保持体力,保持清醒。可夜深人静时,那种窒息感还是会涌上来。
这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在军事法庭上,法官宣判:过失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台下坐着苏家人,苏母指着她骂。而旁听席最后一排,赵西洲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乙竹……白乙竹……”
有人在喊她。
白乙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
“白乙竹同志?”是小张的声音,很轻,在门外。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了?”
“有人来找你。”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开开门。”
白乙竹愣了愣,看了眼钟:凌晨两点。
这么晚?谁会来?
她披上外套,走到门边,没急着开:“谁啊?”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小张的声音有些急,“快点,趁现在没人。”
白乙竹迟疑了几秒,还是开了门。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小张站在门外,神色紧张。
“我可以出去吗?”白乙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