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乙竹那天提着饭盒到医院,推开门,看见赵西洲正坐在病床边,低着头给参谋长削苹果。
她心里头先是一喜——他回来了,那就能多见几面了。
可那点欢喜还没落地,赵西洲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碰上她的,立刻就移开了。
“来了。”
他说,语气平平的,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
“嗯。”白乙竹应了一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参谋长笑呵呵地说好多了,又说闻到香味了,馋虫都勾出来了。
白乙竹原以为这次赵西洲请长假回来,两人好歹能在家碰上面。
哪知道他连家都没回,只让警卫员老赵回去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直接就住在医院了。
白天在病房守着,晚上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宿。
白乙竹有时候去医院送饭,看见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身上盖着件军大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既然他在医院守着,白乙竹就不用天天陪在那儿了。
但她还是日日都去送饭,一是表孝心,二是想见他。参谋长吃了几天她做的饭,对医院食堂那是一口都不愿意碰了。
“乙竹啊,你这手艺,比咱们团里炊事班的老王都强。”
参谋长有一次吃完一碗红烧肉,抹着嘴说。
白乙竹笑着说:“那您就多吃点,养好了身子,回家我天天给您做。”
从那以后,她简直成了专职厨师,天天琢磨着怎么换花样。
早上熬粥,中午做两个菜一个汤,晚上清淡些,煮个面条或者蒸个蛋羹。
她以前在老家学过几手,后来到了文工团,又跟伙房的大师傅讨教过,底子是有的,加上用心,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好吃。
这天上午,白乙竹在厨房里忙活。
老赵被参谋长派回来帮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就是在边上打打下手,递个盘子剥个蒜。
灶台上热气腾腾,白乙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她手脚麻利,切菜的动作又快又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匀称。
老赵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嫂子,你这刀工,比我见过的炊事班老兵都利索。”老赵说,手里捏着一瓣蒜,剥得慢吞吞的。
白乙竹手上的刀没停,把一根黄瓜切成薄片,薄得透光。
“哪有,我就是做得多,熟能生巧罢了。赵叔你把蒜放那儿就行,我来剥。”
“哎,这点活儿我还是能干的。”老赵嘿嘿一笑,又剥了两瓣,“嫂子,你说你长得俊,跳舞好看,做饭还这么好吃,咱们西洲真是好福气啊。”
白乙竹笑了笑,把切好的黄瓜片码在盘子里,撒了点盐腌着,转身去处理那块牛肉。
牛肉是昨天托老赵去市场买的牛腱子,她用酱油、料酒、八角、桂皮腌了一晚上,这会儿拿出来,颜色已经渗进去了,泛着酱红色。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整块牛腱子放进去,又加了葱姜和几粒花椒,盖上盖子,调到小火慢炖。
“这酱牛肉啊,火候最关键。”她说,擦了擦手,“大火烧开了,就得转小火,慢慢焖,焖到筷子能扎透,但不能太烂,太烂了切片就散了。”
老赵凑过来闻了闻,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香!真香!嫂子,你这手艺,开个馆子都够了。”
白乙竹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揉面。
面粉是提前和好的,醒了大半个小时,这会儿面团光滑又有弹性。
她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把面团揉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手掌压扁,再用擀面杖擀成圆圆的小饼。
“这是要做啥?”老赵问。
“蒸点小馒头。”白乙竹一边说,一边把擀好的面饼摞起来,“爸说想吃软的,好消化。”
她又取了一块面团,搓成细细的长条,盘成一圈一圈的,中间嵌了几颗红枣,说这叫“一条龙”,寓意好,祝参谋长早日康复。
老赵看得眼睛都直了:“嫂子,你这手也太巧了!这哪是做饭,这是做工艺品呢!”
白乙竹抿嘴笑了笑,把小馒头和“一条龙”放进蒸笼,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赵叔你就别夸了,再夸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这可不是夸,我说的是实话。”老赵认真地说,“我在赵家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不少,像嫂子你这么能干的,真不多。又能跳舞,又能做饭,对人还和气,参谋长天天念叨你,说你比他亲闺女还贴心。”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酱牛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白乙竹揭开盖子,用筷子戳了戳牛肉,已经能扎透了。她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等凉透了才好切片。
另一边蒸笼也冒气了,白乙竹算了算时间,又等了十分钟,才掀开盖子。
白茫茫的热气散开,露出里面胖乎乎的小馒头和那条盘成圈的“一条龙”,表面光滑,泛着微微的光泽,红枣嵌在中间,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老赵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哎呀妈呀,这也太香了!”
白乙竹看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她把小馒头捡出来装在饭盒里,又把晾凉的酱牛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整齐,薄厚均匀,纹路清晰,边缘泛着酱色的光泽。然后盛了一碗蛤蜊汤,汤色奶白,飘着葱花和姜丝,蛤蜊张着嘴,露出肥嫩的肉。
老赵站在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吃食,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白乙竹看见了,笑着说:“赵叔,要不你先尝点?帮我试试咸淡。”
老赵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参谋长还没吃呢。”
“没事,这儿还有这么多呢。”白乙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递过去,“尝尝吧,给我提点意见,看看味道够不够。”
老赵还在推辞:“不不不,嫂子,这不合适……”
“赵叔,你就别客气了。”白乙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你天天在医院陪着,也辛苦了。尝尝,算是帮我个忙。”
老赵推辞了好几回,实在推不掉,这才接过筷子,夹起那片牛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唔!”他含着一嘴牛肉,说不出话来,竖起一个大拇指,使劲点头。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脸满足:“嫂子!这也太好吃了!我老赵活了这些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酱牛肉!又嫩又入味,还不柴,绝了!”
白乙竹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行了行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我不骗你!”老赵又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手艺,拿到京城去,那些大饭店的师傅都得服气。”
白乙竹笑着摇摇头,把饭菜一样一样装进保温袋里。
小馒头装了满满一饭盒,酱牛肉码了一碟,“一条龙”用油纸包好,蛤蜊汤装在保温桶里,又盛了一盒大米饭。
“走吧赵叔,去医院。”
到了医院,参谋长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赵西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看见白乙竹进来,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落在书页上。
白乙竹装作没看见,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老赵在旁边帮着摆,嘴里不停:“参谋长,您是没看见,嫂子今天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又是揉面又是炖肉,那手艺,绝了!我尝了一片酱牛肉,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参谋长笑呵呵的,放下报纸:“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白乙竹把筷子递过去:“爸,您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她本想喂他,参谋长摆了摆手,自己接过筷子:“我自己来,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白乙竹点点头,退开半步,站在床边。
参谋长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好吃。乙竹,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您喜欢就好。”白乙竹笑着说,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瞟窗边的赵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