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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两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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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也不知道在看没看进去。

“爸,您觉得今天的汤咸淡怎么样?”白乙竹问,目光还是时不时往赵西洲那边飘。

“刚好,不咸不淡。”参谋长喝了一口汤,“乙竹啊,你别光站着,你也坐下来歇歇,忙了一上午了。”

“没事,我不累。”白乙竹嘴上说着,人却没动。她看着赵西洲,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老赵在旁边还在夸:“参谋长,您不知道,嫂子今天还蒸了一条‘一条龙’,盘得可好看了,上面还嵌了红枣,说是祝您早日康复。”

参谋长听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这孩子,有心了。”

白乙竹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拿起另一个保温袋。

这个袋子小一些,她一直藏在脚边,没拿出来。她站起身,走到赵西洲面前,轻声说:“这是特意给你做的,尝尝吧。”

赵西洲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白乙竹把保温袋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份酱牛肉、几个小馒头,还有一盒大米饭,跟参谋长的一样,只是口味重一些,调料放得足。

“爸需要调养身子,所以那些个口味淡。这些是我按正常口味做的,你应该吃得惯。”

赵西洲看着那些饭菜,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句:“谢谢。”

参谋长在床上看见了,适时地开了口:“行了行了,你们俩别都挤在这儿。这病房本来就小,都堆在这儿,我喘不过气。你们出去找个地方吃饭去,让我清静清静。”

赵西洲知道父亲的意思,没说什么,站起身,提起那个保温袋,又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外走。

白乙竹向参谋长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靠着窗户,光线好。赵西洲走到那儿坐下来,打开保温袋,拿出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米饭。

赵西洲一筷子接一筷子,没停。看得出来,他是真饿了,也是真觉得好吃。

白乙竹心里踏实了些,往他那边挪了挪,轻声问:“你要是有想吃的菜,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学。虽然比不上国家级的大厨,但我自信不会难吃,至少能下咽。”

赵西洲嘴里还塞着饭菜,含糊地说:“不了,太麻烦你了。本来一天三顿饭就够麻烦了,单独给我做,你连歇歇的时间都没了。我又没什么标兵的功劳,浪费这么一个人力,不应该。”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愿意做的。”白乙竹看着他的侧脸,“你是我的丈夫,我关心自己的丈夫,也叫浪费人力吗?”

赵西洲停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人应该为他人做事。”

“那你还帮了我。”白乙竹说,“为了我的事跑前跑后,我也是为了感谢你。”

“你的事本身就可大可小。”赵西洲说,“我没做什么。你也应该感谢你自己,平时在团里勤奋努力,团结友爱,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才让这件事大事化小。”

白乙竹完全同意他的话。

她知道自己能平安脱身,固然有参谋长和赵西洲的面子在,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立身正,没给人留下把柄。可她不能这么说,她要拉近和他的关系,就必须把功劳往他身上推。

“你也说了,这件事可大可小。”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那个变数。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她的目光柔柔的落在赵西洲脸上。

赵西洲不经意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神,一下子愣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饭菜,忘了咀嚼,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

过了两三秒,他猛地回过神来,喉咙里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白乙竹赶紧站起来,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不重也不轻。“慢点慢点,别着急。”

赵西洲弯着腰,咳得脸都红了。

白乙竹转身去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喝点水,慢慢喝。”

赵西洲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来。白乙竹站在他身边,手还搭在他背上,轻轻地来回抚着。

赵西洲喝完水,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说了句“谢谢”,拿起吃完的饭盒,转身去水房洗了。

白乙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慢慢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在文工团这几年,追她的人不少。论长相,论身段,她在团里都是数得着的。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动心了。

可他偏偏不为所动。

白乙竹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笃定了——他指定是不行。

午饭过后,三个人都围在病床边。

参谋长精神不错,靠在床头,手里端着茶杯,说起年轻时候的事。

“我那会儿才十八岁,刚入伍三个月,就赶上了一场硬仗。”参谋长眯着眼睛,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是在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雪没过膝盖。咱们一个连,守一个山头,对面是两个团的兵力。”

白乙竹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听得入神。

“打了三天三夜,弹药都快打光了。连长说,同志们,咱们可能等不到援军了,但咱们守的这个山头,后面就是老百姓的村子,咱们退了,村子就没了。”参谋长喝了口茶,“后来呢,咱们就把刺刀装上,准备跟敌人拼了。”

“后来呢?”白乙竹忍不住问。

“后来啊,援军到了。”参谋长叹了口气,“再晚一个小时,咱们这些人就得交代在那儿了。那场仗打完,我一个排就剩了七个人。”

白乙竹心里一紧,想象着那个画面——漫天大雪,枪炮声震天,年轻的战士们一个一个倒下。

她以前也听父亲讲过一些打仗的事,但父亲每次只说几个片段,说到一半就不愿意再说了,皱着眉头抽烟。

她那时候觉得,父亲讲的很粗糙,没有电影里演的好看。

可现在听参谋长讲,完全不一样。

参谋长讲起来绘声绘色,有板有眼,跟说书似的。

讲到紧张处,他声音压低,手势也跟着收拢,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讲到突围的时候,他声音拔高,手掌在空气中一挥,仿佛那把指挥刀还在他手里。

一环扣一环,让人听了上句就想听下句。

“还有一次,那淮海战役,我们连负责穿插,绕到敌人后方去。”参谋长比划着,“夜里行军,不能打手电,不能说话,连咳嗽都得忍着。走了整整半宿,摸到了敌人的指挥部外边。”

白乙竹眼睛亮亮的:“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参谋长一拍大腿,“敌人还在睡觉呢,枪一响,全都乱了套。那一仗,咱们一个连,俘虏了敌人一个团部,抓了一个上校。”

“真厉害!”白乙竹由衷地说。

“厉害什么,那是拿命换的。”参谋长叹了口气,“我那些老战友,好多都没能看到新中国成立。”

白乙竹有点懂了父亲偶尔提起战友时那种复杂的表情。

亲眼目睹并肩作战的战友倒在自己面前,倒在胜利的前夕,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对活着的人来说确实是一辈子的噩梦。

“爸,您再多讲讲呗。”她说。

参谋长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二十多岁,圆脸,表情严肃。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目光落到参谋长身上,语气倒是客气,但话不客气:“首长,现在是午休时间,病人需要休息。家属都先出去吧,让病人睡一会儿。”

参谋长摆了摆手:“行行行,听护士的。”

白乙竹站起身,把茶杯收走,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好。赵西洲也从窗边站起来,默默往外走。

老赵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正讲到精彩的地方呢……”

护士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缩着脖子出去了。

白乙竹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参谋长已经躺下了,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她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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