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社员们便开始下地割稻子,就剩这最后一茬稻子,必须在上冻前将它晒干放入大队粮仓。
人人埋头苦干,露在外面的脚踝沾上晨间的白霜,立马变得湿漉漉的。
“宋知砚,村支书让你去村部找他。”
宋知砚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稻田里抬起头,他走到田埂上,放下镰刀,又理了理卷起的裤脚,才去村支部。
“老支书,您找我?”
宋知砚敲了敲门,一身笔挺地站在门外,普通的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也格外好看。
农忙已接近尾声,这一个月他只比之前黑了一点,人却强壮了不少。
老支书再一次在心里感慨,真是个好后生哦,可惜了,他家孙女和他没缘分。
老支书让他进来,“你提交的回城报告我看了,我记得你说过你的老家在沪市,为什么要去西北这么远的地方?”
宋知砚没有隐瞒,一板一眼道:“沪市已经没有我的亲戚了,但我在西北还有一个大伯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他给我写信让我过去,我想去看看。”
老支书不想他走,极力劝道:“你可以把你大伯接过来,我家那孙女你也知道,一直喜欢你,在家里吵着闹着要嫁给你,我也知道你没那个心思,可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还是想厚着脸皮为我那孙女说一句,她虽然性格不讨喜,但没有坏心眼,干活也利索,你要是娶了她,我家出钱帮你在村里盖一间房,让你们好好过日子。”
宋知砚谢绝了老支书的好意,他说:“我对余凤妮同志没有男女之情,她年纪还小,以后会找到适合她的男同志。”
老支书说不失望是假的,虽然他早就知道宋知砚的答案了,就是不知道跟家里的妮儿怎么解释,她要是知道他放走了她最喜欢的宋知砚,肯定跟他闹。
不过老支书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人家小伙子背井离乡,在他们这边待了六七年,肯定是想和家人团聚的,他不能那么自私,扣着人家的回城申请书不放。
他叹息一声,“是我家妮儿没福气。”
他是真的很看好宋知砚这个小伙子,话是少了点,但能干啊,还很能吃苦,他见过那么多知青,就他从不埋怨干农活累,也从不嫌弃乡下人穷,还免费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是个正直的好小伙。
老支书签好字后,把申请书递给他,让他去公社领回程批准函,再把户籍资料迁走,这一层层都是需要盖章的,否则他到了西北才发现缺材料可就麻烦了。
老支书交待的很详细,宋知砚很感激,回去继续上工了,他还有一天工,上完才行。
宋知砚走后,闻风赶来的余凤妮闯进她爷爷的办公室,声音激动,带着奔跑后的大喘气道:“宋知砚呢,他来过没有,爷爷你不能给他签那劳什子的申请书。”
老支书很头疼,心里暗骂是哪个人给她闺女通风报信。
想瞒是瞒不住了,他劝孙女道:“宋知砚是很好,但他不是你的良配,你想嫁人,让你妈和你奶帮你慢慢找,爷爷也会帮你留意优秀的小伙子的。”
“我不要其他人,我就要宋知砚,爷爷你能不能让宋知砚不要走,就让他留在村里,他都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了,肯定已经适应这里了,你就让他留下吧。”余凤妮摇晃着老支书的胳膊,向他撒娇。
老支书硬下心肠,拒绝道:“不行,其他知青都走的差不多了,就单拦他一个人不合适。”
看着孙女滑出眼眶的泪水,他又心软了,“咱们这儿再好那也不是他的家啊,你要是将他强行留在这,他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和你正常相处吗,最后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不如就放他走,没准未来还能再见。”
“不可能,爷爷骗人,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怎么可能再见,我这辈子跟他就再没有可能了。”余凤妮崩溃大哭,她扭头跑出村部,老支书在后面喊她,她却头也不回。
老支书知道妮儿去找宋知砚了,算了,他想,就让她自己去撞南墙吧。
至于这会不会对孙女的名声不好,他已经不考虑了,左右全村没有人不知道她喜欢宋知砚。
余凤妮哭着在一片农田里找到宋知砚,附近的人偷偷竖起耳朵听他俩说什么,都在猜测宋知砚会不会为余凤妮留在村里。
最近知青回城闹的沸沸扬扬,看的他们羡慕不已,可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村里,哪也去不了。
宋知砚没有因为余凤妮站在他旁边,就耽误手里的活,余凤妮忍不住开口:“宋大哥,你真的要走了吗?”
宋知砚点点头,“是。”
余凤妮脸上的泪未干,又添新泪,“你就不能为我留下来吗?”
这次宋知砚终于抬头看她,往常余凤妮喜欢跟着他,他还可以视而不见,保持礼貌,但这次她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他不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担心会影响她的名声,毕竟在农村名声可以逼死一个人。
宋知砚想了想,开口道:“余凤妮同志,我还有亲人在等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更不可能为了任何人留在这里,你能明白吗?”
余凤妮明白了,但她宁愿自己不明白,仍是不死心道:“我可以跟你一块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这话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属实是出格了,刚赶来的余母眼前一黑,差点没跌倒在田里,看着社员频频往她闺女身上张望的眼神,她心里着急不已,一着急嗓门就容易变大:“死妮儿,你在这耽误小宋干活,快跟我回家去,有什么问题下了工再问,人家小宋又不是今天就走。”
说着,余母上手去扯余凤妮,余凤妮眼神牢牢盯着宋知砚,就是不愿跟余母走。
“抱歉。”宋知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