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陵园的路有些长。
任未眠一手提着纸灯笼,另一只牵着她逐渐回暖的手,静静听她讲述那些关于自己、关于家人的过往。
“我的亲生父亲叫林正毅……”
林弱弱轻声开口,话音里渐渐染上鼻音,“是不是想到电影里的经典形象?他的工作……倒确实类似。不过和师父不同,爸爸接的委托遍及全省,全国不止安和市。”
林正毅算是师兄弟之中的佼佼者,结缘多、结怨也多。
缘,结在人间。
怨,落到阴司。
他与初恋莫再缇是校园情侣,大学未毕业便结了婚。
刚毕业不久,弱弱就来了。
或许因聚少离多,加上莫再缇母亲身体抱恙,林正毅未能及时陪伴左右,反而一心扑在道法钻研上。
日积月累,莫再缇对他的埋怨,渐渐压过了多年相伴的爱意。
莫再缇的妈妈,也就是弱弱的外婆,急病离世。
当时莫再缇怀着七个月身孕,独自在南山安息园操办丧事。
—— ——
那天……恰是七月十四,鬼节。
林正毅将外头事务托付给师兄弟,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最后一面。
等他赶到安息园,妻子已抱着骨灰盒蜷在椅上,哭不出声。
见到他,失望、困苦、悲恸瞬间爆发。
莫再缇崩溃地对他拳打脚踢……胎动骤烈,直到他看见血渍渗出,吓得跪地抱住妻子的腿,不住地道歉……
林弱弱是在安息园降生的。
莫再缇产后大出血,林正毅将女儿抱给过来帮忙的杨茉莉,带着她一起去了医院。
莫再缇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心创伤并非三言两语能抚平。
医生说,林弱弱很难活下来。
林正毅做了此生最值得、也最错误的一件事。
他用沾染南山鬼气的女儿脐带,联结医院阴气,以禁术献祭自身功德为媒介,借阴气保住了女儿的命。
赶来的师兄弟和年迈的师父,直接将人抓走。
医院里,又只剩下莫再缇……和她不愿看上一眼的女儿。
那时的杨茉莉只是殡仪馆的实习入殓师,因与林正毅有过合作算是相识,又因亲手接生了那个皱巴巴的女婴,选择留在医院照顾母女俩。
一连七日,林正毅都未曾现身。
莫再缇也已经心死,她连抱都不抱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女儿…并且多次当着医护人员的面,想要……闷死她。
“她说我不祥……说我有罪……说我是怪物。”
林弱弱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眼泪却也跟着落下。
“我小时候见过她,每次见面……她都这么骂我。”
任未眠停下脚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 ——
莫再缇在林正毅终于出现的那天一早,就留下离婚协议,独自办理了出院。
杨茉莉抱着好不容易从水盆边抢回来的小女婴和莫再缇留下的信,见到了……模样大变的林正毅。
林正毅的功力被散了,整个人看着很邋遢,再三和杨茉莉道谢,抱着小娃娃也离开了医院。
—— ——
“三岁那年……爸爸带着杨妈妈回来,问我……愿不愿意让她做我的妈妈。”
林弱弱抽泣着,脸埋在他胸前,“我点头了……我有妈妈了。妈妈对我很好,我开始留长发,她会给我买裙子,把我打扮得像小公主。”
“可是……爸爸总是很憔悴,很累的样子…”
林弱弱六岁那年,林正毅终于完成了专为女儿绘制的护法阵图,却也因这幅图耗尽了心血。
加上阴债深重、失去功法护体,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离开道院时,他失足跌入池塘,被水车吊起……就那样去了。
六岁那年,林弱弱失去了爸爸,也失去了……那个未曾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弟弟。
“我九岁那年,妈妈带着我嫁给了沐爸爸……”
林弱弱从他怀里仰起脸,笑容有些勉强,“沐爸爸和哥哥对我很好……非常好,对妈妈也是。是不是以为,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任未眠心疼地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心口随着她的讲述一阵阵发紧。
“十二岁时……我见到的第一只鬼,是爸爸。”
林弱弱摇摇头,“我没有怕……他虽然样子有些不同,但……那是爸爸啊,我不怕。他和我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关于他的过去,关于我的小时候。”
林正毅的阵图只护了她六年。
从十二岁起,她真正见识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维度。
师父也是在那年生日,带着爸爸的其他师兄弟上门拜访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见到妈妈失控。
妈妈抓起师叔伯们带来的礼品,一股脑砸向他们。
她记得妈妈将她死死搂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她是我女儿!!!是我女儿!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她才十二岁!你们还是人吗!你们对得起林正毅吗!”
那天过后,她多了一个师父,也是继承了爸爸道院的洪金亮,洪大师。
那时,她是师父的第一个弟子,却被告知上头还有位师姐,过两年才会来。
妈妈没让师叔们带走她,师父也从门派中退了出来。
他们都选择……护着她,让她最大程度地以普通人的身份,活在人间。
自那以后,虽然仍常与异世之物相遇,但她记得……记得爸爸教给她的一切。
所以,她真的没有最初那么害怕了,只是……忍不住会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