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弱弱没有给孟淑萍挣脱的机会,几乎是半拽半扶地将她带到夏屿卧室门口。
也是这时,夏屿那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声音,直接钻进了他母亲的脑海。
——‘我没办法走…她根本没有让我入土为安啊……’——
林弱弱感到攥着的手腕猛然一抖。
抬眼看去,孟淑萍已和自己一样,满脸是泪。
——‘我的骨灰……被你缝进我每天枕着的枕头,塞进盖着的被褥!你用网上看来的半吊子阵法,用你的执念,把我锁死在这里!我每天都要重复从绝望到窒息的过程,还要看着你在这里自我感动!!我受不了了……我只能让你也尝尝,尝尝跪着做题的滋味,尝尝不睡觉也要刷题的滋味!’——
这几乎是啼血的一句,是夏屿看着他妈妈说的。
林弱弱不确定因为自己的介入,孟淑萍能否看见夏屿的鬼魂……但她心底,无比希望她能看见。
随着夏屿的控诉,他周身怨气在房间内横冲直撞,带得书桌上的书本试卷哗啦作响,整间房子的温度都跟着降了降。
孟淑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半边身子无力地靠在林弱弱身上,几乎软倒。
她泪眼模糊地望向空荡的室内,分不清是惊恐还是心碎,喃喃道:“不是的……妈妈是爱你的,妈妈这么爱你……妈妈怕你冷、怕你孤单!妈妈只有你了!你、你不能离开妈妈啊……”
林弱弱忽然感到一股沉重到近乎窒息的悲恸袭来。
她看向那笑着却流下血泪的夏屿,咬牙承受着这不属于自己的哀伤:“夏屿……如果一开始,你坚持去了外地读书,或许一切都会不同。你害怕伤害她,心里又依赖她……这种矛盾困住的,不止是你自己,还有你妈妈。”
孟淑萍第一次没有用凶狠的眼神瞪向林弱弱。
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锁在虚空中那缓缓浮现的轮廓上:“妈妈……妈妈只是不想你就这么走了……我该怎么办……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啊!”
——‘她毕竟是我妈妈……我知道。’ 夏屿瞬间飘至卧室门口,灰白的脸上开始浮现道道殷红血痕,‘但你看!这满地的书、卷子、真题……我能做的,她也必须做完。’——
“你选择结束生命,是想惩罚她……可也毁了自己啊。”林弱弱的眼泪慢慢止住,身体却因阴气散失过快而阵阵发冷,“夏屿,困住你的,或许不止是她的执念……是你,直到现在也没有放过自己。”
孟淑萍终于看清了……看清了门框下儿子的身影。
她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猛地挣脱林弱弱的手,用力将她一推!
接着,指着浑身颤抖、踉跄倒地,又被扯下的厚重窗帘盖住的林弱弱尖声咒骂:“就是你!都是你勾引我儿子!”
沐一晨和易简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沐一晨强压怒气扯开压在弱弱身上的窗帘,将她扶起:“你搞清楚,我们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你信不信,我TM…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儿子魂飞魄散?”易简的声音冷了下来。
两人气势上瞬间压住了孟淑萍,随即又同时转向林弱弱,异口同声:“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林弱弱摇摇头,瞥了眼怨气几乎要失控的夏屿,还是决定……再帮帮他:“我们只是同学。他学习很好,我也没有……勾引过他。”
“胡说!你撒谎!!”孟淑萍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崩溃般笑了一声,“我发现了!发现你给他写的情书!所以我才去找老师!他本来可以考得更好!都是因为你让他分心,让他只能报考离我那么远的学校!”
林弱弱愣住,她长这么大,没有给任何人写过情书。
而且…当时闹去学校,也是她妈妈怀疑夏屿和她早恋…根本没有证据。
夏屿的鬼魂听到这里,周身怨气再度剧烈翻腾!他看向母亲,又看向林弱弱,脸上激烈的怨恨与那些皲裂骇人的血痕越发密集。
突然,地上的铁皮糖盒被这股怨气推动,轻轻一晃。
只是一瞬间,满屋子的怨气骤然褪去。
夏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晃的双手,无声地笑了笑,长长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孟淑萍像是也听到了这一声,惊恐地朝卧室挪了两步……却又因看清儿子面容后产生的巨大恐惧,生生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看……她直到现在,还是一味地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 夏屿缓缓转身,飘向卧室窗边。
密不透光的窗帘上,隐约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痕迹,‘那封所谓的情书……是我写的。不,那也不算是情书,我只是不敢给你。她撕了,为了不让我有这个错误,自我欺骗,硬说是你勾引我。我……我甚至不敢叫你的名字。’——
林弱弱看着夏屿半透明的身影在那片黑暗中逐渐淡去,轻轻拍了拍哥哥和师姐的手,起身拿起糖盒走了进去:“少年时,谁都会有一个承载着自己目光的人。我很高兴……我,林弱弱,曾经被一个优秀的人喜欢过。”
——‘林弱弱……我没办法原谅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 夏屿转身看向她,声音哽咽,却异常平静,‘但刚才……有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得原谅我自己了。还有,替她……最后一次向你说声对不起。’——
林弱弱终究没能忍住,伸手去拉夏屿那冰冷刺骨的手腕,泪失禁跟着再次发作:“你……到盒子里来好不好?你这样……会不得往生的……”
夏屿看着她紧握自己手腕、微微发颤的手,释然地笑了笑:——‘不得往生……便不得往生。灰飞烟灭,倒也挺合我意。’——
说着,他用最后一点怨气轻轻挣脱她的手,歪了歪头,示意她帮帮他,帮他拉开那面窗帘,帮他彻底离开这世间。
林弱弱咬紧下唇,绕过他,上前用力拉开了那面紧闭的窗帘!
“不!不要!!!你在干什么!!!”屋外的孟淑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始终没有再向前一步。
这一次,也只有哭喊,没有谩骂,没有诋毁。
窗棂上,用白色颜料画着一幅生疏而扭曲的阵图。
窗台上,依次摆着七盏未曾点燃的油灯。
一个不是很成熟的困灵阵,靠着…阴气怨气攒成的阵法。
——‘谢谢…你和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回来看她,这辈子…都……’——
夏屿的话没有说完。
魂魄被那符阵迅速吸收,彻底消散。
几乎是同时,他的妈妈发出一声短促地呜咽,晕倒在地。
窗棂上的符文纹路,随着这屋子里的寒意渐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