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弱弱咬紧下唇，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鬼魂，心底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和自己亲生母亲再见面是个什么情景。

好的、坏的，她想过很多，从未想过，会是今天这般，阴阳相隔，满腹怨毒。

“那您……找我来，是为了什么……”她用手背擦着泪，鬼魂不会无故见生人，“是有什么未了的夙愿……”

莫再缇周身的怨气莫名淡了些。

她飘身坐在水晶棺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林弱弱，良久，才用暗哑的声音继续道：——‘洪金亮说我心里藏着怨气，阴司不收。我还能怨谁？自然是怨你。我毕竟生了你，这生恩……你总得还。’——

林弱弱仰起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道鬼魂，哭着哭着，忽然笑了出来。

她松开一直紧攥的手，将那颗快化了的草莓糖，轻轻放在水晶棺盖上：“我今年二十岁了。喜欢画画……有自己的连载漫画，也是道院的正式弟子了。”

——‘呵呵……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快点想！怎么才能解了我心里的怨气！’莫再缇虚空挥了挥手，那颗糖却纹丝不动，‘我都死了！还要受你折磨！’——

“这些年，我跟着师父师姐，送走过很多孤魂野鬼、魑魅魍魉，听了许多故事……或真或假，或悲或喜。”

林弱弱不理会她，自顾自地说下去，“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对我很好……我身边有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去年也认识了新的朋友。大家没有因为我的‘特殊’，因为我的‘不一样’，就害怕或疏远我……”

——‘你在跟我炫耀什么！！炫耀你有多幸福？！你克死亲爹亲妈！认别人做爹妈倒是痛快！！！’——莫再缇的声音陡然尖利，身子猛地前倾，却在距离她只剩一掌时骤然停住。

她望着林弱弱滴落在地的泪珠，像是被吓到，迅速缩了回去，别开头，‘既然你也入了玄门，别废话，送我走！不然……就算你是他的徒弟，我也要缠着你！反正你的命是我给的！！’——

“我交男朋友了……”

林弱弱抿了抿唇，很想像照片上那样露出一个释然淡然的微笑，却做不到，“他是我以前就很喜欢的作家。我们是朋友，是伙伴，也是正在一起成长的……爱人。他对我很好，爸爸妈妈也见过了。”

她顿了顿，哭笑着又说了句，“今年……我送爸爸离开了。他不在这世上了……”

莫再缇灰白的眼眸怔怔地望着她，张了张嘴，出奇的没有再说什么。

“妈妈……”林弱弱委屈地喊了这一句，眼泪流的更凶，“爸爸只是觉得对不起你，并没有怪你、怨你…我也是。”

莫再缇的鬼魂怨气混在玫瑰花瓣上，渐渐消散。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我在还债了……不管是什么债，我都很努力在还。”林弱弱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我们没有怪您怨您……您也……放过自己吧。”

——‘什么……’莫再缇像是回了神，喃喃地重复她的话，‘放过自己……’——

“鬼魂的怨气源于自身，是你心里的遗憾，让你不停地埋怨自己……”林弱弱学着师父的样子，单手起诀，“人死了，一切都该烟消云散。你今天……见不到他，但也许在下面，你们能遇见。可以好好聊聊，说说这二十年……”

“莫再缇……”她喊着鬼魂的大名，“我现在……以血缘为引，送您往生。您……可还有夙愿未了？”

莫再缇的鬼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望向门口。

转回视线时，她的唇角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若不怨你、不恨你爸爸……这二十年，我该怎么熬过来……只是，终究是对不起他，空等了这二十年。’——

“莫再缇。”

林弱弱任由眼泪鼻涕流淌，掐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方才放糖时被玫瑰刺破的指尖，凝出一颗鲜红的血珠，“我以血缘阵法，送您……送您往生。您，还有未了的心愿吗？”

——‘我以为……至少能见他一面，痛痛快快骂他一顿！’莫再缇飘下水晶棺，站到林弱弱面前，歪头仔细打量她，‘你不是我的孩子……但，你有爱你的家人，挺好。’——

说完这句，她闭上了眼睛，‘林弱弱……你不愧是他的孩子，洞察人心这点，和他十足地像。我不求你原谅，也如你所愿，希望你……放下关于‘莫再缇’的执念。谢谢林师父……送我走。’——

林弱弱抬起手，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快速完成阵法，再睁眼时，长汀园只剩她低声的呜咽。

是啊。

或许她们始终没能真正原谅的，从来都只是……她们自己。

—— ——

几个人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林弱弱完成阵法后，趴在水晶棺上泣不成声……

洪金亮抬手，拦下了想上前的杨茉莉三人：“无妨……那人已经离开。亲人的眼泪……不会惊扰逝者。”

“谢谢你们。”长椅上的男人站起身，朝几人深深鞠躬，“她最后几个月，一直想离开医院……或许那时，心里念着的，就是这孩子吧。”

沐一晨扶着哭红了眼的妈妈，和爸爸一起朝他回了一礼。

“再哭下去，估计又得进医院。”易简嘟囔一句，不顾师父的眼神阻止，小跑过去。

她先按规矩对着逝者三鞠躬，然后半搂半抱地将哭成泪人的师妹带了出来。

林弱弱抽噎着，有些头昏眼花，被母亲接过去后，仍强撑着朝那男子躬身：“她觉得……对不起您，让您白等了二十年……”

男人笑了笑，只是摇头，默默走向水晶棺。

众人也不在多留，簇拥着林弱弱出了告别厅。

洪金亮走在最后，远远朝着厅内那张温婉的遗像，执了一个晚辈礼：“见过了，也怨过了。既然选择放下，便早些启程吧……或许，还能见到师兄。您一路走好。金亮……就此别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