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散朝,赵萱考虑着是否要去学堂,却觉得身子乏累,便打消了这个计划。她回到宅里,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坐在榻上,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听见屋外梦贵仪到来的唱报。
赵萱觉得奇怪,这并不是二人约定的时间。但她也没深究,说道:“请进来。”
这回李忆孟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快,三两步就坐在榻上了,没有跟赵萱行虚礼。见李忆孟神色有些许慌张,赵萱便把旁人遣下去了。
赵萱给她递了一杯茶。
等门关紧,李忆孟把声音压得低,说道:“方才,庄妃在自己寝宫里摔了一套茶具。”
赵萱不解:“摔茶具?”
“是啊,后宫都传开了。”李忆孟放下茶杯,“又是摔茶具,又是摔花瓶的,发了很大的火呢。下人们被吓得跪了一地,没人敢上前。”
“这么大阵仗,”赵萱眉心微蹙,“陛下不知道么?”
“怎会不知,”李忆孟说,“我方才在路上,看见了陛下的平辇,那显然是去凝华殿的。怕出什么事,我来你宅里故意避开了。”
赵萱沉默片刻,问道:“可知是为了什么事?”
李忆孟若有所思地看了赵萱一眼,斟酌着开口:“今日朝堂上的事,已经传进后宫了。你弹劾杨彦的事,庄妃也知道了。”
“庄妃和杨彦?”赵萱更是不解,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杨彦是庄妃的人?”
“不错。”李忆孟点头,“杨彦能在户部站住脚,是因为庄妃在给他撑腰。庄妃得知前朝的事情,也少不了杨彦的功劳。如今杨彦进了大牢,庄妃可不是少了条胳膊。”
“那陛下他?”
“后宫的事情,”李忆孟道,“陛下并不会处于无知的边缘。陛下知道的,甚至比我们还多,他只是不说罢了。”
扇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已经是元丰帝一派的作风了。
“所以,”赵萱抬头看着李忆孟,“今日的结果,并不完全因为杨彦贪了钱?”
“庄妃在后宫得宠多年,膝下又有皇子。”李忆孟避开了直接回答,说道,“皇后那边也有皇子,虽皇上对皇后一直冷淡,但她的位分终究是比不过皇后的。”
果不其然,他能在宣德殿爽快地应下彻查杨彦的事情,也能装作无知的模样去安慰自己的爱妃。
总会有人告诉他,杨彦与庄妃的关系。之后他再装装样子,随时可以废掉庄妃。
她当时以为,元丰帝的行动是出于对她的信任,或者是杨彦贪腐的震怒。
现在想来,两者也不全是。
“不过,”李忆孟问道,“你弹劾了杨彦,还需要去查案吗?”
“不必,”赵萱回答道,“自然会有御史台的人出面。”
“如今,”李忆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杨彦倒台,她在朝堂上的根基就松了。”
听着听着,赵萱竟有些生气。
她向来理解元丰帝的行事,她知道元丰帝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殷。
于是她学着自己的父亲,心怀天下。
直到今天,她才后知后觉,元丰帝做这些事情,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皇位吧。
她的本意,是为了学着清官,替百姓鸣不平。但没想到,竟成了父亲的一把毫不费力的刀。
这时,她想起元丰帝的眼神,不像是父亲的欣赏,倒像是主君的打量。
所幸,这回的自己并没有做错事情,她确实替百姓将贪官绳之以法了。
“公主,”李忆孟见她低着头,像是有些低落,便将声音放得轻,“你今日在朝堂上,陛下可有事先交代你吗?”
赵萱摇头。
“那她可有暗示你什么?”
赵萱又摇头。
李忆孟沉默了一瞬,才说了句:“那陛下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赵萱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学着庄妃摔茶具。
于是她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了。那茶已经凉了,茶水被她喝下去,她只觉得那茶苦得紧。
她明明记得那茶热的时候还没有这般苦涩的。
“庄妃那边,”赵萱问,“除却摔东西,还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李忆孟微微摇头,“陛下已经过去了,她还能怎么发脾气。”
她补充了一句:“但庄妃不会忍气吞声的,她知道杨彦的事是你起的头,怕是要开始记恨你了。”
“她早就记恨我了,”赵萱笑了笑,“那日她得知我即将上朝,不就开始了么。”
李忆孟看着她,并没有笑:“你倒是不怕。”
“自然。”她说道,“我装作不知我爹爹是借我的刀砍庄妃的胳膊,我便可以继续依赖我爹爹。庄妃虽聪明,但毕竟不会读心,再怎么记恨我,也只会在暗处使绊子,我避着些就是了。”
“那你不会觉得难过吗?”李忆孟道,“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猜忌,那道缝隙只会越来越大,是永远不会缝合的。”
“我别无选择了。”赵萱起身,走至窗前,推开被风捶打的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台上的烛火晃个不停。
赵萱将烛照盖在了烛火之上,转过身看着李忆孟,说道:“我是他的女儿,也是他的臣子。我做的任何事情,只能是忠心于他。”
但冷风还在刮。
见李忆孟穿得单薄,赵萱又将窗关上了。李忆孟起身,走至她身边,轻声说道:“你日后小心些,皇宫里的人,谁都不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