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琉璃来传话，请两位姑娘去正厅说话。

此时厢房已经收拾好了，金朝和若兰一起回院子换了身衣裳。

“我猜我娘是要说赏菊宴的事。”张若兰凑在金朝耳边小声嘀咕，“今年这宴办在崇福寺，京里五品以上的官眷都要来。”

她说着伸手拽了拽金朝的衣袖，眼底藏着点雀跃，“如今你住进来，娘肯定要带我们俩一起去！”

金朝闻言轻轻挑眉，没接话。看来这场赏菊宴就是将她引荐给京中官宦家眷的契机。

正说着，两人已走到正厅廊下，侍女早候在门口，见她们来了，侧身行礼笑着说道：“夫人等了好一会儿了，请姑娘们进去。”

掀帘进去，厅堂里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王夫人正坐在主位沿翻看着请柬，见她们来了，将手里的红纸册子搁在小几上，指了指下首的两把椅子，“过来坐，天冷，厨房刚炖好的百合红枣羹，趁热尝尝。”

等两人都吃完一碗热羹之后，王夫人才慢悠悠开口：“下月初三崇福寺的赏菊宴，帖子都已经送出去了。你们年岁也到了，正好出去走走。”

“兰儿，你暮合姐姐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那日你可得好好陪着她，带她多认识些人。”

闻言张若兰立刻放下手里的瓷勺，坐正身子，脆生生应道：“娘亲放心，女儿知道，到了寺里定然寸步不离跟着暮合姐姐，把相熟的姐妹都挨个引荐给她。”

说着转头朝金朝笑了笑，眼尾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有几家与我交好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姐姐定然愿意与她们亲近。”

王夫人点点头，又拿起请柬翻了翻，嘱咐道：“你是个稳妥孩子，我也不多说，只是那日人多眼杂，各家夫人姑娘的嘴最是碎，莫要随口应下什么事，但凡拿不准的，就推给兰儿。”

金朝起身福了一礼，声音清柔，“夫人放心，我明白分寸，定然不会给夫人添麻烦。”

王夫人见状神色愈发温和，昨日只是匆匆一见还不觉得，今日再见果然和一年多以前那个古灵精怪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小丫头不同，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风流，倒真有了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甜羹笑着说，“你们把剩下的喝完，这天风冷，喝些热的也暖和些。等会儿我们就出去好好逛一逛，给你们置办些衣裳首饰。”

听到要出门，张若兰眼睛一亮，她素来对穿衣打扮这些不敢兴趣，但是只要能出门玩，什么都行。

她连忙把碗里剩的甜羹一口气喝干净，甜意还留在舌尖，就拽着金朝的手腕晃了晃。“暮合姐姐，你快些吃完，我知道街上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里头卖的桂花糕最是香甜，等置办完衣赏，我们就绕过去买两盒回来。”

王夫人被她这急哄哄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就记着吃。说吧，这桂花糕又是你头上哪个好哥哥给你买的？”

“我才不告诉娘呢！”若兰扑进王夫人怀里，试图“萌”混过关！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张府出发。马车一驶出胡同，若兰便立刻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街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眼睛都直了，要不是王夫人拦着，当场就要跳下车去买。

马车在正阳门内最大的瑞锦祥绸缎庄门口停下的时候，掌柜的早就亲自带着伙计在门口候着。看见王夫人下车，掌柜的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脸上的笑褶子都堆到了耳根。

“夫人您可来了！前儿江南织造刚送过来一批新的花罗和妆花缎，小的特意把顶好的几匹留在内间，就等着您来挑呢，半点儿没敢往外摆。”

绸缎庄内间的架子上一匹匹绸缎叠得整整齐齐，松绿、石青、宝蓝、水红，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缎面上泛着流动的柔光。

这掌柜确实没说假话，这里间的都是好料子。

张若兰安安静静站在王夫人身边，目光淡淡扫过架子上的绸缎，最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落在一匹霞光红暗绣金菊纹的软烟罗上。她走上前摸了摸，质地软糯，心里更是喜欢，“娘，这匹料子上面的金菊纹用的是淡金线绣的，不扎眼却耐看，做件长袄如何？”

王夫人眼里盛着笑意，故意逗她：“你穿得这么鲜亮，是打算站在菊花丛里，让所有人一眼就看见你这个小算学奇才？”

被自家娘亲这么叫，张若兰脸上微微一红，嘟囔着“娘你也挤兑我”这些话。然后又转头问金朝，“姐姐觉得呢，这个颜色？”

金朝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匹霞光红软烟罗上，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缎面，淡金绣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她温声笑道：“这料子的红调不张扬，暗纹金菊又雅致，你肤色白，穿起来最是衬人，做成长袄再配一条淡翠绿的裙子，既鲜亮又不轻浮，再合适不过。”

王夫人在一旁听着，笑着让掌柜把这匹料子取下来，又指着旁边几匹同样漂亮的花罗对金朝说：“别光顾着给她挑，也挑些自己喜欢的花色。”

金朝的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匹水青色绣银线兰花纹的杭绸上，料子薄厚刚好适合九月天，上面的缠枝兰花纹绣得极淡，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指尖触到那匹杭绸的瞬间，便觉出料子的细腻爽滑，比寻常杭绸多了几分垂坠感，正是她喜欢的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的样式。

一旁的掌柜也立刻凑上来笑着说：“姑娘好眼光！这匹料子全店就这一匹，是江南最好的织娘亲手织的，颜色花样都最是衬您这样清秀的姑娘。”

不等她开口，王夫人已经走到架边，顺着她的目光取下那匹料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展开半幅，银线兰花纹在柔光里泛着细碎的浅辉。

王夫人颔首笑道：“这匹料子倒是合你的气质，清淡不张扬，兰花纹又雅致，做件立领长袄，配条藕荷粉的下裙，九月天穿正好。”

张若兰也凑过来，指尖轻轻摸着缎面，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料子摸着好舒服，水青色看着就像院池里刚漾开的水波，姐姐穿起来定是清清爽爽的。”

金朝被母女俩的热络心意打动，指尖轻轻搭在那匹杭绸上，温声应下：“那就听夫人的，选这匹便好。”

王夫人随即让掌柜将这匹杭绸与方才的霞光红软烟罗一同记上，掌柜的在一旁忙不迭地应着，吩咐伙计取来布匹册子，一笔一划地记下单子，又殷勤地推荐道：

“夫人，这批新到的料子还有几匹绣着小朵海棠的细棉布，给这位姑娘做两身贴身的中衣最是舒服，要不要也看看？”

王夫人闻声抬眼，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见架子上叠着几匹米白底绣粉白小海棠的细棉布，料子摸着也软和。

她转头看向金朝，笑着问道：“暮合觉得这细棉布如何？做中衣贴身穿最是养肤，入秋后早晚凉，备两身换着也方便。”

金朝顺着她的目光瞧去，那小朵海棠绣得精巧，针脚细密，布料触手绵软，正是做贴身衣物的好料子，她略一思忖便温声应道：“夫人觉得妥当便好，我都使得。”

选完料子，一行人跟着掌柜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