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柜子上的首饰摆得满满当当,金银簪子、点翠小钗、珍珠琉璃也都擦得锃亮。
掌柜十分殷勤地端着一盘金银玉首饰给王夫人和张若兰介绍,金朝倒是注意到了站在掌柜后面的一个姐姐,年岁不大,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样貌十分英气。
她端着两本册子站在一旁,金朝招招手让她上前。
“这位姐姐怎么称呼?”金朝问。
“越英。”她答道。
“越姐姐,你有什么建议吗?”金朝拿过一本册子翻看,里面画满各种各样的首饰的花样。
越英听见金朝喊她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亮了起来,根据金朝刚刚选的衣裳料子颜色给她推荐,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
“姑娘刚刚选的水青色杭绸,做成衣裳之后清新可爱,配各式各样的绢花最为合适不过了。”越英拿起另一本册子,里面画满绢花的样式,什么牡丹、月季、梅花、桃花、杏花、夹竹桃花等等,让人眼花缭乱。
越英给她详细讲解了各种绢花在不同发型的不同佩戴效果,佩戴场景,以及和其他首饰组合的佩戴效果,“姑娘长相清秀,这种小朵的绢花点缀发间,再配上姑娘头上这只蝴蝶簪子或是珍珠簪子,肯定美极了。”
她指尖落在绢花图样上,翻到画着浅粉海棠和淡紫藤花的两页,抬眼对金朝温声说:“就像是这两款绢花,色泽雅致,配水青色杭绸最是相称。”
“花瓣用的是上等丝绢,摸上去软和,戴在鬓边也不压头发,比珠花轻巧得多,日常出门戴也不扎眼。”
金朝凑过去瞧,那海棠绢花画得精巧,花瓣边缘晕着淡淡的粉,紫藤花串垂着细碎的小
花穗,正是她喜欢的样式,当即点头应道:“越姐姐推荐的肯定没错,那就选这两种样式吧。”
一旁的张若兰也凑过来,翻到画着艳红芍药的那页,眼睛亮了亮:“那我选这朵芍药,正好配我那匹霞光红软烟罗”
王夫人听着也伸手翻了两页,指着兰花样式的绢花说:“这朵素兰绢花也合适你,低调又秀气,一并包了吧。”
掌柜连忙应下,让人把选中的绢花都取来包好,又顺势介绍起旁的簪钗,越英则站在一旁,时不时补两句配饰的搭配讲究,说得头头是道。
金朝看着越英拿起一支累丝银簪,对着光细看簪头的缠枝纹路,讲解簪身轻重与发式的搭配门道,连她鬓边该用多大的珠花点缀都能说得分毫不差。
金朝忍不住赞道:“越姐姐竟懂这么多搭配的门道,平日定是在这上头花了不少心思。”
越英放下银簪,笑着摇头:“不过是平日见多了各式头饰面料,慢慢摸出些讲究罢了,哪称得上什么懂行。”
一旁的掌柜插嘴道:“你可别听她谦虚,各位夫人小姐的簪钗样式,她看一眼就能说出来是哪家银楼打的,身上料子连料子是杭绸还是蜀锦都分毫不差。”
听掌柜这么多,金朝心中对她更是佩服。她想,越英肯定十分喜欢首饰,而且对它们十分了解。
三个人挑完首饰,刚要往外走,就听见隔间门口传来一阵寒暄声,原来是林应训的母亲也带着自家姑娘来挑宴会上的衣裳首饰。
林母一看见王夫人,连忙上前行礼,目光落在金朝身上,笑着问:“这位想必就是应训口中张阁老的学生,暮合姑娘吧?”
“前儿应训从江陵回来,跟我夸了暮合姑娘好久,说江陵的义学能办得风生水起,全靠这位姑娘的主意,不分男女都能入学,实在是功德无量。”
金朝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清清脆脆:“林大人过誉了,不过是尽了点绵薄之力,不敢当什么夸耀。”
站在王夫人身边的张若兰适时上前,对着林母福了一礼,“林伯母安康。”这一年她身量又长了些,愈发显得端庄大方。
林母连忙伸手将她扶起,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笑着对王夫人道:“这就是若兰吧?我上次见她还是去年春日赏花宴上,这才过了多久,竟出落得愈发端庄得体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王夫人闻言脸上笑意更盛,拉过张若兰的手道:“这丫头野惯了,也就是在长辈面前才装出这副安稳样子,在家整日里爬树上墙的,没个消停时候。”
林母被她说得笑出声,侧身让过身后的林姑娘,对王夫人道:“这是我家小女林晚翠,今儿带她出来挑两身赴宴穿的衣裳,正巧碰见你们,也是有缘。”
林晚翠上前对着王夫人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王夫人安好。”
王夫人连忙上前将她搀住,目光柔和地夸赞道:“真是个温婉的好孩子,看着就招人疼。”
而林母看着眼前这一个沉静坚韧、一个聪慧灵秀的孩子,眼里的赞赏都快溢出来了,拉着王夫人的手笑,“你可真是好福气,家里有若兰这么天资出众的女儿,又得了暮合这么个懂事的好学生。往后得让我们晚翠多跟暮合学学,也好改改她那软性子。”
几人站在店门口寒暄了好一会儿,林母才对王夫人道:“我们还要进去挑料子,就不耽误你们的工夫了,过几日赏菊宴上再聚。”
一行人说说笑笑从绸缎庄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地平线。张若兰在外人面前端了一下午的端庄架子,等上了马车,立刻把架子全卸了,瘫在金朝肩膀上休息。
马车晃晃悠悠往张府走,风从车帘缝钻进来,带着满城的桂香。
金朝被她压得身子微微一歪,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忍不住笑道:“一下午不过是挑挑衣裳首饰,怎么就累成这样?”
张若兰闷在她肩头蹭了蹭,声音带着点瓮瓮的倦意:“就是挑衣裳首饰才累,要是让我算一下午的题,我能一口气算到明日清早!”
王夫人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没骨头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在外人面前装了半日就撑不住了?再过两年出了门子,难道还能由着你这般随性?”
若兰最不喜欢听她娘说这一些,现在直接眼睛一闭装听不见。
王夫人被她逗得无奈摇头,转头对金朝道:“你看看她这副样子,全是被我们惯坏了,往后你可要多帮着管管她,别由着她这般没正经。”
金朝笑着应下,目光看向车帘外掠过的街景,青石板路上落着细碎的金黄桂花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正冒着热气,烟火气裹着桂香漫进来,马车轱辘辘碾过石板路,载着满车的闲话往巷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