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没有出现，那种几近窒息的精神束缚反而骤然退散。

白希霜睁开眼，面前的法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七窍流血。暗红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空洞地看着，再也没了焦距。

精神控制的反噬。

法尔的精神值只有 A，根本支撑不住他强行接管如此庞大的大脑集群。他仅仅透支了不到一分钟，便因过载彻底烧毁大脑，变成废人。

白希霜：“……”

原来也是个弱者，企图借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那支试管，在法尔毫无意义的咿呀声中，干脆利落地将腐血剂狠狠扎进对方的颈动脉。

只见法尔的躯体在剧烈的抽搐中迅速坍塌消融，浓烟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升腾而起，浓稠的脓水在地板上滋滋作响。

不过几秒钟，原地只剩下一滩辨不出形状的焦黑粘稠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恶气息。

“呕……”

白希霜捂住口鼻，生理性的干呕让他眉头紧锁。这种化学溶解带来的恶臭直冲天灵盖，比战场上单纯的硝烟味要恶心千万倍。

危机解除，他却并没有开心多少。他差点就成了这坨不明物，只是运气好，碰上个不要命也没脑子的人。

他站起来，看向四周。

顺着管道可能的延伸路线，他找到通往地下的电梯。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那是林昭的重型改造人军队在拆塔。看来曼殊的队伍落了下风。

电梯控制屏幕闪烁两下，在一阵扭曲的色彩中跳出密密麻麻的报错乱码。伴随着几声机械音，电梯系统启动了物理隔离保护模式，将升降箱卡在原位，停止了运行。

但这难不倒白希霜。

他接入网络，强行解除保护模式，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白希霜走进空荡荡的电梯厢，按下唯一的底层按钮。

感受着脚下由于加速带来的失重感，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总喜欢把实验室建在地底下。通风差，没有光照，一个爆炸就能把所有东西给埋了。伪人镇的实验室，灰据城的实验，还有这里的实验室，统统都在地底下。这对实验人员的身心健康很不友好啊。”

白希霜唇角一勾，说：“毕竟藏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真出了事，全埋了可能才是他们想要的体面，还能防止实验数据泄露。”

说完，他猛地抬头，环顾只有他一个人的电梯空间，感觉凉风阵阵。

幻听？他的精神力在刚刚和法尔的抗衡中，出现了问题？还是……

“哎呀，吓到你了？”笑声带着独属于某人没心没肺的调皮，“我现在能脑电波直接传输语音诶，小霜，厉不厉害？”

白希霜僵在原地：“……”

这种感觉很奇妙，陆仁的声音确实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中炸开。

“你怎么不说话了？”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试探，“生气了？还是被我帅到了？”

白希霜盯着电梯厢壁上模糊的倒影，半晌，才从喉咙渗出挤出一丝带着颤音的咒骂：“我以为你死了，变成了鬼。”

“嘿，你这么说，我的状态确实有点像鬼。”陆仁轻笑一声，“我好像变成了静谧之塔的一部分，能看到附近的每一个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白希霜抿了抿唇，说：“所以，刚刚是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陆仁听明白了，回复：“不是，我还没动手，法尔自己就撑不住了。那个时候就想跟你说话来着，但那边太多大脑了，有很多噪音，我被干扰，分辨不出来哪一个才是你的脑子……”

“……”白希霜深吸了口，缓缓吐出来，说，“所以，你现在被困住了？”

电梯门在这一刻缓缓滑开，门外幽蓝色的光映着白希霜苍白且面无表情的脸。他的瞳孔在光影交错间缩了缩，锁定了唯一通道的尽头。

陆仁沉默很久，久到白希霜以为刚刚真的是幻觉，那个声音才带着一丝疲惫重新响起。

“是的，我被困住了。我太高估这个身体的精神承载上限。曼殊那个疯子，动用了整个静谧之塔，不，是动用了寂光教团积攒了两百多年的所有资源。数以万计的纳米机器人涌进我的大脑，密密麻麻覆盖了旧秩序之心，我的意识被死死牵制住了。情急之下，我尝试把自己的意识散开，从纳米机器人的包围中找到了突破口。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白希霜一边顺着道路往前走，一边听陆仁的解释：“我这里有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听哪一个？”

白希霜直言：“好消息，你的意识没有被控制。坏消息，你意识散得太开，找不到回去自己身体的路了。”

“啊，你怎么这么聪明，都不给我表现的机会。”听起来还有点气呼呼的。

“陆仁。”白希霜在实验室大门前停下，压抑着愤怒。

他想说点什么。想骂陆仁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准备也不做就直愣愣闯进曼殊的陷阱。想骂陆仁艺高人胆大，真以为自己写的代码天下无敌。还想骂陆仁什么都不提前跟他商量，一开始还要让他守在房间不出来。更想骂陆仁是有多乐观，到现在这个状态了，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

但白希霜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陆仁已经经历过一次肉身的湮灭，而现在，正在忍受意识的湮灭。

前一次湮灭时，他来晚一步。现在，陆仁只是在用轻松的态度，冲淡目前形势的危机感，化解他的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