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X-187 端着盒子，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到白希霜一声暴喝：“不要打开！”

RX-187 顿住，不明所以地看向白希霜。

“这是骨灰盒，里面装的……是人类的骨灰。这个人类，名叫陆仁。”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白希霜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是，当年的新闻明明说，飞机失事坠海，尸骨无存。竟然还有骨灰吗？”

陆仁本人就站在这里，听到骨灰二字，有点懵。他并没有自己死亡的记忆，准确来说，上传数字生命到旧秩序之心之后的他，可能还经历了很多事情，才最终走向死亡。

而白希霜也从来没跟他提过死亡的事，他还以为自己是自然死亡，或者死于核武器爆发，没啥特别的，也就没有过多关注。

“哦哦，所以盒子里的是那个伟大的陆仁。”RX-187 明白了，把东西递给白希霜，“虽然这东西看起来，跟你们所说的核心服务器毫无关系。”

RX-187 环顾四周，疑惑道：“这里也没有任何电子信号，说明宙心没有做监控处理。但是又会派维修人员进来，有点奇怪。”

“死者为大，维修人员应该是进来扫墓。”白希霜双手接过骨灰盒，紧紧地抱在怀里，“没有监控处理是因为，宙心知道死者讨厌被监视。”

陆仁听着，涌出一股对宙心的异样情绪来。严格遵守隐私模式，尊重死者的偏好。怎么看，都是个礼貌的绅士。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RX-187 好奇。

白希霜点头，轻轻抚摸着盒身，然后捧给陆仁。

“物归原主。你可以选择打开，或者不打开。”

RX-187 琢磨着物归原主这个词的意思，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

陆仁接过来，只犹豫一秒，便打开盒子。

里面空空如也。

白希霜自嘲地笑了笑：“尸骨无存。原来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有东西留下，在这里。”陆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白希霜的心。

白希霜咬了咬后槽牙，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还挺贴心。”

闻言，陆仁又把盖子盖上，说：“这空盒子没什么用，还是放回去吧。虽然不太清楚祭奠一个空墓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白希霜抬眼看他，“衣冠冢也是有悼念意义的。”

他能懂宙心做的这一切，所以更加明白，人类文明进化在宙心那里意味着什么。陆仁创造了宙心，将人类文明推向另一个高度。陆仁的死亡，便代表一个进化的结束。只是可惜，因为当年的资料封锁，有关陆仁的历史都被埋葬。就如同这空墓一样，无人可悼。

“悼念吗……”陆仁摸了摸鼻子。

RX-187 听出他们话里有话，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它意会到，他们认识陆仁，而且，和陆仁关系很好。

“飞机失事不是意外，”白希霜目光直直盯着碑身，“我当年看到新闻以后，一直在调查真相。最后只能查到，航线被临时更改，飞机刚经过维修。”

白希霜轻轻呼了口气，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但是我知道，这一定是有人策划的谋杀。当年那架飞机上发生的一切，跟踪报道也不了了之。或许参与维修的人员故意拧歪一颗螺丝，或许航线的偏移也在计划之中。可是，我找不到证据，无法起诉他们。”

“有人？”RX-187 抓住重点，“什么人？”

白希霜：“想阻止陆仁关停宙心的人，受益于宙心的人。”

“那得很多了。根据永昼城当前的公民户籍系统显示，符合受益于宙心运行且维持其存在这一逻辑属性的居民，共计 27035 人。”RX-187 掂量了一下，继续说，“你的意思是，保守估计，当时有超过两万的人，想要陆仁死？”

长久的沉默，显得空旷的地下广场更加寂静。

没人有答案。

陆仁将空盒子放回去。木盒撞击在底座，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底下是中空的。

他指尖发力，哗啦，底座整个被撬开，露出下方的铅封中空层。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整个空间的纸张。纸的质感很奇怪，暗灰色，摸上去有一种金属纤维的割裂感。

RX-187：“复合纤维介质，耐高温抗腐蚀不蛀虫，专门用于保存极高机密的物理档案。这里装了好多啊。”

陆仁捻起第一页。

上面是打印出来的黑墨，一个一个都是混乱的字符，紧跟着一行行详细的信息。字体非常小，白希霜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到。

【 Neon_Sheep_7，原名周泰。

公民身份号： 1101052011********

社会职务：联合航天局气象分析员

常住住址：云端核心区 07 号公寓 】

【 Zero_Krl，原名马维克。

公民身份号： 4403011998********

社会职务：软件工程师（三级）

常住住址：幸福小区 A 区 12 栋 402】

还有孤独的牧羊人，A_C_I_D，momo，……

“这些应该是网名和真实信息。”白希霜猜测。

陆仁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翻页的速度。一页，十页，五十页。

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翻到一半的时候，陆仁的手指停住了。那张纸上写着：【匿名论坛：投票区备份数据（2042.02.07）】

下方是一行投票结果百分比：【关停宙心提案投票结果：反对 65.87%/支持 35.13%】

陆仁记得这个，当年林昭还拿着这份投票数据跟他争辩，说大部分人都不想宙心被关掉，让陆仁听一听大众的声音。当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这个支持数字还会继续上升，但代表着被宙心荼毒的人数亦在上升，我们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林昭听完，控诉陆仁不懂变通，固执己见，随后愤然而去。

翻过这一页，是另一个投票：【关于处决陆仁的提案：投票区备份数据（2042.06.18）】

再往下翻，密密麻麻文字记录的，是一本完整的罪行录。

从气象分析师，系统架构师，到负责地勤维修的技工，从高等学校的教授，到尚未成年的小朋友……每一页每一行，都记录了他们在那场投票中写下的留言。

“宙心是大家的，不允许关停。”

“他想死自己去死，不要拖累大家。”

“陆仁太老了，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就算宙心是他创造的，那他也不能据为己有。”

“如果他关停了宙心，我的孩子明天就会死在呼吸机上！”

“若关停宙心，将导致医疗系统崩溃，必须采取必要措施。”

“宙心是我们的希望，不能让陆仁关停宙心，他是罪人。可是现有的法律不能将他送进监狱。”

“会有办法的。”

……

再翻过几页，陆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全球总参与人数：5,129,484,217，支持处决：69.87%，反对处决：20.13%，弃权：10%。最终执行授权：由联合决策席位批准，交由各系统节点分别实施。】

【Zzzzzzz，原名林昭。

公民身份号： 110101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