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职务：

宙心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首席运营官（COO）

全球人工智能伦理审查委员会，执行主席

常驻住址：高新核心区 01 号楼 404

决策留言录：“陆仁是这个时代的普罗米修斯，但他正试图收回火种。为了文明不陷入永恒的黑暗，我必须帮助火种，熄灭点火者。”】

“三十五亿支持，还有林昭的参与。他怎么还有脸，站在你面前，跟你谈条件。”白希霜说着，突然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起来。他不想弄脏这座墓碑，即使是空的。

全世界的人都签好了陆仁的死刑判决书，怪不得调查举步维艰，因为高层有人，将谋杀做得天衣无缝，且抹除了线索。

听着白希霜干呕的声音，看着四周散乱的纸张，陆仁仿佛看到飞机上的狂欢。他们高歌着宙心万岁，指责着他的自私，控诉他要毁掉全人类的希望，然后联手，将人群中心无力的他推向死路。

然后，那架飞机在几十亿人的注视下，坠入深海。

陆仁闭了闭眼，不再去看那座墓碑，也不去想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他的心底悄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失望，和怜悯。

他们不是在仇恨他，只是在恐惧里，选择了自己能活下去的方式。并不是某些人杀了他，是整个人类的决策机制，处决了他。

而林昭混在那群人里，道貌岸然地为了人类火种而大义灭亲。林昭根本就不是为了大众的声音在争辩，是在为他的股份和席位在争辩。如果陆仁关停宙心，会让林昭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跌下来。

那么宙心，在当年那场谋杀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如今建造这座隐蔽的空墓，是为了悼念还是赎罪？所谓的清理人类，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报仇？

他突然很想笑，因为两百年前所谓的罪人，现在竟然成了救世神。曾经不让他关停宙心，现在，他却成了关停宙心的重要角色。曾经被林昭背叛，现在，又在和林昭合作。而且林昭至始至终，都没有表达出任何对当年所做之事的动容。

陆仁突然想到无井之界发生的事情，跳动的机械心脏似乎都停了半拍。那些从坍塌的堡垒里被救出来的人，转头便举起武器对准他们。

当时他并没有在意，因为那些人太弱了，混乱且毫无组织。他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觉得那不过是乌合之众在绝境中的本能反应，如同跳梁小丑，蚍蜉撼树。

但纵观历史，这并不是个例，是规模更小，代价更低的一次重复。这些人会在需要的时候抬高一个人，又在恐惧时想毁掉一个人。

他曾经相信，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与引导，人类终究会做出更好的选择。可现在，他不确定了。如果再来一次，如果条件不变，他们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答案是会。

无论是几十人，还是几十亿人。

他能理解这一切，但不意味着他能接受。他需要时间来思考，可是，没有时间了。

陆仁回想这顺利的一路，猛然察觉，宙心或许早就发现他们，但是默许了他们的入侵，就为了将这座墓碑展示给他们，将曾经众人的罪行揭开，摊在他们面前。

宙心曾经想跟陆仁好好谈谈，但他们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说几句就是刀剑相向。事实胜于雄辩，再多的言语，都抵不过这沉甸甸的历史记录。

那么，知道了历史，知道了真相，选择会改变吗？

陆仁沉默着，慢慢把这叠承载着恶意的罪证收拾好，重新压入地底。

RX-187 读出沉重的气氛，帮着将东西放回原处。放着放着，它忍不住了。

“我不明白。既然陆仁死得冤枉，而这些罪证又如此强有力，为什么没有被公开，反而埋葬在这么隐蔽的地方？那些人应当知道自己犯下的错。”

“没有意义。”陆仁低着头，声音很轻，“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相比一个人的死，他们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公开这些，只会让他们再解释一次当年的决定。”他捏着纸张的边角捻了捻，“恐惧、利益、责任……他们会给出无数种理由，甚至否定这些资料的存在，最后得出同一个结论，一切都是必要的。忏悔改变不了结果，也改变不了他们在同样处境下的选择。”

“更何况，当年参与的人，大概都成一抔（póu）黄土了。”陆仁的目光落回那座墓碑，神情有些疲惫，“所以宙心选择不公布。因为在它心里，已经给所有人判了死刑。”

Rx-187 长长叹了口气，将墓碑上方的盖子重新合上。

“这里没有宙心的核心服务器，我们该离开了。”陆仁率先转过身，靴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白希霜什么都听不见，浑身都在发抖，咳嗽不止。寒冷让他的身体僵硬，但更冷的，是他的心。他知道这个世界荒谬，但没想到荒谬到这种程度。

匿名论坛的投票，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而他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凭什么，凭什么杀人犯还能活着。凭什么要陆仁去拯救这些杀人犯的血脉。

他的眼底泛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里握着的短刀将掌心硌出鲜血，胸膛剧烈起伏。

RX-187 小心翼翼：“我见过庞德这样过，通常是受到很大的刺激，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可他是仿生人，不应该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两个人抱在了一起。他张大嘴，对他们这样的行为表示惊悚。

反正他们同事之间不会这样拥抱。

“好了，都过去了。大家都还活着，不是吗？”陆仁抚摸着白希霜的背，试图抽走白希霜手里的刀，没能抽动。

“不，这不一样。”白希霜咬牙切齿，身躯紧绷，“如果这就是他们的选择，那被清理掉，本来就是应该的。包括我。”

“等一下啊，”RX-187 弱弱插话，“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还有十五亿的人选择了拒绝处决或者弃权，他们也该死吗？”

白希霜猛地抬头看向 RX-187，眼里布满血丝：“人数多少，从来不是判断对错的依据。就像电车难题，你能说让一个轨道上的五个人活着，就比让另一个轨道上的一个人活着，更对吗？”

“那就根据这些人的贡献判断谁更该死。”RX-187 提出建议。

白希霜：“你怎么界定贡献？”

RX-187：“对更多人有利的行为？”

白希霜咄咄逼人：“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你会觉得，救了轨道的五个人，比救了轨道的一个人，贡献更大吗？你还是在选哪一边，只是换了个说法。”

“啊？”RX-187 的处理器要炸了。

“不管是人数，还是所谓的贡献，最后都会变成同一件事。”陆仁插入对话，“用某种规则，把一部分人合理地牺牲掉。问题从来不在于选哪一边，而在于，为什么这种选择，会一再被做出来。”

RX-187 呆住，白希霜的目光晦暗不定。

陆仁：“如果换一批人，换一个时间，换一种说法，结果还是一样。那就说明，被选择牺牲的，从来不是某些人。而是规则本身决定了，一定会有人被牺牲。”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白希霜听明白了。

趁着白希霜松懈，陆仁夺走他手里的刀，摸了摸他受伤的掌心。

“好了，在这里待得够久了，可以离开了。你看你，冻得嘴唇都白了。”

陆仁牵着白希霜的手，将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的同时，拉着人往前。白希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用力回握过去，轻轻吸了吸鼻子。

RX-187 疑惑着两人的行为，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在后面问：“所以，你们不打算找宙心的核心服务器了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陆仁头也不回。

“因为人类根本不值得被拯救。”RX-187 表情冷漠，“既然制度永远存在，牺牲的发生也是必然，为什么不抹除掉造成制度的牺牲的始作俑者，也就是人类。原本我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理解宙心的选择。”

几人走出石梯，站在喷泉中央，人造月亮高悬于空，洒下一片冷辉。

陆仁看着月亮，说："也许吧。但我只是单纯想活下去而已。"

他转过身，看向白希霜，“也想爱的人，关心的人，在意的人，活下去。”

白希霜看着他，眼里装满爱意，混着汹涌的泪水，打湿了那张不属于他的仿生人的脸。

“哭什么。”陆仁瘪瘪嘴，替他擦着泪，“这么感动？又不是第一次跟你这么说，这次你信了吧？”

白希霜破涕而笑，点头回应。

“拯救人类，只是因为这个吗？”RX-187 还在追问，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十指相扣的地方，以及忽略掉两人奇怪的氛围，说，“你的理由太牵强了。”

陆仁歪了歪头：“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诶，你又不懂感情，跟你说了也没用。”

“这样吗？原来是这样……”RX-187 喃喃自语，眼底的红光微微亮起，又很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