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这几日仍陆续有人迷迷糊糊地给那东西开了门。
“它如今害了多少人家?”程析问。
“大半个坊都听过敲门声了。”
男子道:“那东西原本有个定律:一家敲不开,便去下一家。可这两日不知为何忽然凶戾起来——敲过一次的人家,它还要再来,仿佛不敲开誓不罢休。”
程析沉吟片刻,郑重道:“大哥,就当我多言。我看你印堂发黑,神色极差,想必也为其所扰。我虽不是精通谶纬的方士,辟邪消灾上,或许帮得上些小忙。”
程析又道:“就当为了周边邻居,你也把所知道的详细状况与我讲明吧。若这东西对你只是塞住耳朵便躲得过的麻烦,你不会愁成这样。”
见那男子只是呆呆看着火盆,程析以为他防备心重,正要转身。
“公子且慢。“那男子哑声道,“你若真能驱邪,自是功德。但你须先应我一件事。”
“你说。”程析点头。
男子道:“若真捉到它,先不要打杀。”
程析讶然:“它害了这么多人,你为何替它求情?”
男子眼眶通红,嘴唇也发颤:“实不相瞒,前些夜里我也听到了敲门声,但是……”
“在你耳朵里,门外是谁?”
“是我老娘……她在门外哭,说外头雪好大,好冷,让我快开门让她进屋暖暖。”
他指了指身后挂着白布的正堂:“年关将至,柴鑫价格暴涨。本想着住在一同取暖能挨过去,只是前几日忽降大雪……我娘的尸身,现在就停在那里头。”
停灵七日方可下葬,这男子名叫梁季,自父亲死后家道中落,请不起僧人设灵堂,只买了口薄棺,先把老母亲停在自家宅子里守着。
梁季捂着双眼道:“我因见过街坊的惨状,抵着门没敢开。可这几日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万一门外的不是那东西,而是我娘死后执念未消,回来想见我这不孝子最后一眼呢?”
“那不是凶物妖怪,是鬼。”李玠道。
一个时辰后,岐王府西院。
小炉上温着汤药,李玠披着狐裘半卧在榻上,神色恹恹。
程析见药差不多,拿锦帕托着碗去盛,一边道:“我也这么觉得,寻常妖怪通常有实体,害人方式也多是吃人或者以法术伤人。”
“鬼的实体力量弱,难伤活人的身,但擅长蛊惑心神。半夜阴气重,恰好是鬼活动能力最强之时,此时释放鬼气以引诱心志不坚的人自己走进鬼蜮中。人中了招,便成了寻常人所说的中邪。”
李玠放下书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得有道理。”
他略一思忖,补上了闭环:“若门外有妖模仿人声,屋内母子听到的言语理应一致。屋里但凡有一人清醒,对峙之间便可识破。可实际母子二人听到的话截然不同,说明门外声音并非真实,敲门呼唤,均是鬼气围绕下在他们心里产生的幻象。”
程析把药放在李玠床头:“我猜也是!而且这鬼虽能映人所思,手段不错,却连破门的本事都没有。遇上死守不开的便毫无办法,只能去敲下一家。”
李玠轻笑了一声:“不仅破不了门,得手之后也做不到将人的魂魄抽干,只能吞噬部分,把人变成痴傻。”
说着,他抬眸看向程析:“按你先前讲的那套说法,这等邪祟,大约也就是个西级?”
程析有点尴尬,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胡诌的等级理论,李玠不仅听进去了,还应用起来了。
尴尬之中又有一股怪异的感动涌上来,他干咳两声:“咳……没错。C级,顶天了。”
李玠又道:“不过有一点不寻常。它起初只害了两三人,后来对敲过的人家也要卷土重来。若只是低阶游魂,精力未免太充沛了。”
程析点头:“吞的魂魄多了,力量也跟着涨了。要么是能分身了,要么是它鬼气能笼罩的范围扩大了。”
他摸着下巴思索:“这么看,在它刚作祟时并不难对付。坊里的人凑钱请个方士,或去找武侯报官,多半就了了。拖到现在,实在是……”
“情有可原。”李玠淡淡道,“莫说平民,便是王公沾上占卜巫蛊之说,也是轻则流放,重则丧命。百姓不敢妄议鬼神,坊里的武侯为粉饰太平,自然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下避讳,然而鬼害人之事,并不会因避而不谈便凭空消失。如若未有义士出手,坊中百姓只得夜夜闻鬼哭,终日提心吊胆。”
程析点头:“如是C级,那就在我能对付的范围内,明日我便去把它超度了。”
李玠眉头微蹙:“它只在夜半害人,长安宵禁极严,深夜你如何出坊?莫不是又要搞什么易容换装的把戏?”
程析笑了笑,把药碗递到李玠面前:“这就看二公子您的了。”
李玠没接碗:“你去驱鬼,要我做什么?”
“我去捉鬼,夜不归宿必有蹊跷,又不能惊动府里圣上的眼线啊。”程析道,“你帮我掩饰一下,就说我在你房里早早歇了。”
李玠道:“从白日一直到夜晚?”
“对啊!就说我在你屋一直睡,从早睡到晚。”程析说得坦坦荡荡。
他知道李玠虽然最近对自己的态度总是别别扭扭的,但在是非黑白上还是很干脆,不可能不给他批假。
想不到李玠听完,只不咸不淡地道:“我考虑考虑。”
说罢裹着狐裘侧过身去看书,给程析留下个冷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