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端着药碗,端也不是放也不是:“那……药总得先喝了吧?”
前些日子和李玠和好后,二公子大抵是身子一直不爽,白日喝药偶尔要程析哄着才能乖乖喝。
夜里的药大多是程析煎的,这时候李玠倒是乖一些,递什么喝什么,可今日那股别扭劲似乎又犯了。
程析以为他是担心明晚没人伺候汤药,连忙道:“放心,明早出门前我会把药熬好,晚上那服就让人温在炉子里,到时候炉火自然熄灭,你记得趁热喝就行。”
“不用特意告诉我这些。”李玠背对着他,声音冷淡,“你来王府之前的这十几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程析哭笑不得,绕到榻前看他:“那你现在怎么不肯喝了?”
李玠眼睫低垂,用狐裘盖住大半张脸:“药苦,不想喝。”
程析在心里无语,这药苦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么现在才开始嫌了?
嘴上还是哄着:“那怎么办,不如我去寻些蜜饯给你?二公子,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
李玠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偏过头低咳起来。他一咳时便显得分外脆弱,冷白的脖颈上青筋显露,程析赶紧伸手替他拍背。
李玠咳得断断续续,哑声道:“不要,我现在没有力气,什么都吃不进去。”
程析看他难受,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不如我喂你吧?”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李玠十八岁了,又不是十八个月,哪需要人喂?这种玩笑开在李玠身上,简直是不合时宜。
他刚要找补,却见李玠止住了咳。
那双眼睛素来淡漠无比,此刻却因刚咳了一场而微微湿润,眼尾还带着些许薄红,就这么定定地看向了他。
只是被这么看了一眼,程析便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直窜天灵盖,手脚都跟着发麻了。
“啊不是,你别误会!我不是要——不是,我是说,你要是太累了端不住碗,我也不是不能代劳……”
看着程析这手忙脚乱的模样,李玠的神情忽地如冰雪消融般柔和了下来。
他伸手接过药碗,轻声道:“不必了,放在这里,我等下自己喝。”
程析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戳中了老板的笑点,只觉得气氛诡异,这卧房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他同手同脚退出内室,冷风一吹,后知后觉地发现耳根在发烫。
心神不宁,抬手物理降解了个飘来的小游魂。程析心道真是见鬼了,是不是神经义体又漏电了,得趁着假期回家检查一下。
于是在雪地里站着冷却了一炷香,他才回了房。
第二日子夜,崇仁坊,梁季家中。
梁季家徒四壁,家里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没有,只有个小火盆能勉强取暖,比起温暖馨香的王府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两人裹着破麻布被子缩在屋子里寒风吹不到的地方,依旧被冻得直打哆嗦。
为防冻睡过去,程析只好拉着梁季聊天:“你说坊里第一户遇害的是对老夫妻,听见的是远方行商的儿子回家;第二个是那孩子,以为父亲归来。那第三户呢?”
“第三户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和父母一同生活。”梁季道,“据说是听见的是戍边在外的情郎呼唤。她父母腿脚不大好,所以明知坊里闹鬼,硬是没拦住她去给鬼开门。”
程析忽道:“等等,那她父母听到的是谁?听见门外那鬼说话了吗?”
“奇就奇在这儿,老两口事后说,当夜他们除了风雪声什么都没听见,还当是自己年老耳背才逃过一劫的。”
程析福至心灵,连忙对梁季道:“或许,听不听得见与耳力无关,与心里最惦记谁有关。”
梁季疑惑道:“何以见得呢?”
程析道:“很简单,它要骗人开门,便去寻人心里最思念的人来学,而且这个人必须是眼下不在场的。先前遇害过的人都是听到了不在场之人的敲门声,而第三户的老夫妻正因最牵挂是身边的女儿,鬼怪学不了,老两口自然就什么都听不见。”
梁季恍然大悟,道:“确有其理,我娘亲虽已去,但我世间最牵挂的也是她啊。”
又问程析道:“等下那鬼若是来了,道长你需要我做什么?”
其实入夜前,程析已在院门外撒了一层特制的符灰。但这不是寻常用来驱邪的而是用来追踪标记的。
之前他分析过,这鬼恐怕拥有鬼蜮,他若进去,寻常的磁场探测和寻龙尺未必有用。
因此他选择给鬼做标记,只要它本体在门口一站,他通过能量探测视野便能循迹追踪。
这话他没跟梁季细说,只交代道:“等会儿它来敲门,你千万要听我指令,绝不能开。等它敲不开自行离去,我就立刻追出去了结它。”
梁季缩在被子里,弱弱道:“可是道长,那东西实在巧舌如簧,最会拿人心里的痛处做文章。我先前几次都是险些要开门了,你不会也中它的招吧?”
“这点你千万放心。”程析自信道,“我这人从小亲缘淡薄,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的人。它想学人来骗我,先得找着我惦记谁呢。”
他这话是真的,他确实和程总关系不佳,又不知道自己父亲长什么样。
真要说自己日思夜想的,一个就是学校食堂的黄焖有机鸡中辣版,一个是还没修满的学分。
这鬼总不能在门外给我变一份黄焖鸡出来吧?
别说,如果真是黄焖鸡那他还真想推门出去瞅瞅看。
程析越想越觉得自己无懈可击,简直是捉鬼圣手。
话音刚落,只见身旁的梁季身躯一僵。
他面色惨白,指着木门颤声道:“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