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茵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槐树下那一天。
阳光被槐树遮挡,只有几缕光线洒在地面,崔兰茵从沉睡中睁开眼,与坐在树间的男人四目相对。
仍旧是遍地的尸体,血液堆积成小小的血泊,触目惊心。
男人把玩着一截树枝,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可当他注意到树下的人时,手中动作顿时慢了半拍,树枝便从手心的空隙中溜了下去,落在地上。
梦里的空桑衍,认出了她的身份。
他慌慌张张从从树间跃下,再无先前桀骜不驯的姿态,反而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轻声说:“师姐,不要看。”
尸山血海,很脏很脏,你不要看。
空桑衍垂着眼帘,不由分说将她拉到槐树后面,直到看不见满地的尸体,亦闻不到空气中的铁锈味时才肯停下。
而后在袖中寻着什么东西,神色认真。
崔兰茵拂去发丝上的落叶,好奇地盯着他看。
须臾,她见到空桑衍拿出一袋糖炒栗子,散发着栗子的甜香味,他取出一颗,剥了皮放在她手心,触感滚烫。
那是他用妖力保温过的。
明明四周皆是血腥气,就连他的衣袍也不可避免溅上些许,可这袋糖炒栗子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异味,被他保存得很好。
崔兰茵的心猛然一紧,随即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情绪……是开心吗?
被人惦记着,自然是开心的,可除了开心以外,似乎还有什么情绪在心里疯狂蔓延开。
看不清,也抓不住,只能任由情绪疯涨。
她将栗子放入口中,眉眼弯弯地接过油纸袋,轻声道了句“谢谢”。
谢谢你呀,谢谢你记得我的喜好,也记得我的存在,从未有一刻放弃过我。
空桑衍挠挠头,红着脸问:“好吃吗,师姐。”
“好吃,特别特别甜。”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梦境里,他不必去挟持周安和打听凡间遗迹的下落,也不用跋山涉水,只为寻回那个属于她的剑穗。
因为他找到她了。
他在一棵槐树下,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梦醒后,崔兰茵盯着空空如也的手,有些失落。
她又怀念起糖炒栗子的味道了。
恰好空桑衍坐在榻边,感觉到动静闻声回头。
他的眉眼与梦境中的男人重合,叫崔兰茵的思绪止不住纷飞。
就是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将她捧在手心里,细心对待。
旁人只觉她是剑道第一,威名赫赫,与众多邪祟交战时面不改色,是神域上神公认的大师姐。
而他不一样,他明明知晓她身经百战,对一切事物见怪不怪,可他仍会在尸山血海中小心地捂住她的眼睛,告诉她不要看,他仍会像对待小女孩一样,给她买爱吃的糖炒栗子,甚至为了她怒劈俩座山头给她殉葬。
那日在雪山上,予铃剑听她号令,令白皑皑的雪堆中生出一朵小花。
或许他觉得,那朵小花就是她。
不仅仅是屹立不倒的,同样也是柔软、漂亮的。
他朝她迈出了九十九步。
崔兰茵想,若是她此刻无理取闹一番,他仍愿意纵容她的话,就随心任性一回吧。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揪住他的尾巴:“狐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偷偷跑出去了,夜半三更不归宿成何体统,我……”
“抱歉,是我的错,我昨夜去了趟妖源,那里有我的老朋友。”空桑衍垂眸打断她,认错的速度堪比光速,又从袖中掏出个油纸袋,在她面前展开,“回来时顺路去了趟凡间,给你带了糖炒栗子,我猜你会想吃。”
“你别不开心,好不好?”
不冲不烈的甜香撞进鼻腔,裹挟着热气扑了过来,崔兰茵感觉今日的眼睛有些不舒服,许是被栗子香气熏到了。
但她知晓,神域的路怎么也不会顺到凡间,他就是特意下凡买的糖炒栗子,一路保温回神域,等她醒来。
而油纸袋中的暖香,也不会熏眼睛。
这个空桑衍……明明她还没说完话呢。
见她眼中蒙上一层水雾,空桑衍吓坏了,急忙将油纸袋按进她掌心,去拿帕子擦拭她的眼尾:“我不知晓会让你这么伤心,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不要伤心。”
崔兰茵有几分哽咽,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力度不轻不重,带有宣泄的意味。
鲜少有这样的情绪出现在她身上,除了悲喜之外,还有几分无措存在。
“你从前说,觉得大家都唤我一声师姐,所以你也跟着这样喊,显得亲昵,可你现在都不唤我师姐了。”
她又将脸别开,不去看他的眼睛。
空桑衍怔愣片刻,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是我的问题,是我不想你只做我的师姐,我……”
他一着急,将心里话吐露而出,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不知该如何回复。
连他也没想到,仅是夜里一次出行,会导致现在的局面。
崔兰茵从榻上起身,随意用手扒拉头发,又胡乱抹掉脸上的湿痕,端出一副认真严肃的状态,深吸口气后去看他的眼睛。
偏偏还钳制住他的脑袋,不让他躲闪。
“那你想不想做我道侣?”
清脆的声音,犹如雷鸣在耳边炸开,空桑衍猛地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半晌后,他抬起巴掌,毫不客气地朝自己脸上扇去。
红彤彤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他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忘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