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滚滚热浪终究抵不住时序轮转，一场接连一场的夜雨过后，盘踞江南多日的暑气被渐渐的涤荡干净。清风改换了模样，不再裹挟着燥热熏蒸的气息，转而变得清冽干爽，晨昏时分凉意渐浓，宣告着江南水乡正式步入初秋。运河之上水汽褪去大半蒸腾之势，碧波流水愈发澄澈沉静，两岸荷塘里的荷花渐渐褪去盛颜，碧叶虽依旧连片舒展，却也添上了几分历经盛夏风雨后的沉静。田畴之间，夏日疯长的青苗迎来灌浆结实的时节，满目青碧里悄悄晕开浅黄，处处都透着秋收将近的丰盈气息。

经历过仲夏湿热时疫的一番风波，整个临水地界上下已然形成了一套成熟完备的防疫、行医、宣教体系。济世仁堂此前议定的数条行医新规落地日久，从上到下人人恪守执行，各个村落的临时诊点、片区值守医者分工明确，巡查、问诊、施药、防疫宣教有条不紊。乡间百姓也早已养成了夏日防暑、雨季防湿、时令防病的生活习惯，不再像往年一般遇病慌乱，整片水乡安稳祥和，市井烟火井然有序。

暑气消退，气候转凉，人体内的阴阳气机也随之发生变化。初秋主燥，燥邪渐起，水乡之地又兼具残留湿气，便形成了江南特有的凉燥夹湿之症。不少百姓乍遇气温骤变，添衣减衣失了分寸，再加上夏日耗损气血过多，体质偏弱之人最先出现不适：或是口鼻干燥、咽喉干痒、干咳少痰，或是肢体困重、脘腹闷胀、神疲乏力，老人与孩童依旧是易感人群。病症虽不如仲夏时疫那般凶险蔓延，却缠绵反复，扰得人周身不适，故而仁堂之内的问诊人流并未锐减，只是病症类型与施治思路，已然顺着节气变换悄然转变。

慕容清猗每日端坐诊台，结合初秋凉燥夹湿的地域特点调整诊疗方案。中原医理有言，秋燥当分温燥、凉燥，江南水乡水土特殊，湿邪常年潜藏体内，单纯润燥易助长湿气，一味祛湿又会加重燥象，二者兼顾方才是治本之法。她参照古方，融合苗山调理周身气机的草本配伍，拟定出多套分龄、分症的调理方剂。针对青壮年劳作之人，侧重轻清润燥、化湿理气，药性平和不碍劳作；针对年迈长者，重在养阴润肺、健脾固本，缓缓调养夏暑耗损的正气；针对稚龄孩童，多用甘润清和的草木，制成蜜膏、药茶，适口易服，兼顾润燥、祛湿、消食三效。

每日诊务之余，她将全部空余时间都投入到药圃与百草整理之中。入秋正是各类草木药性凝敛、采收入药的最佳时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百草历经一整季的雨露阳光，养分尽数沉淀于根、茎、叶、实之内，此时采摘炮制，药效最为醇厚地道。这也是她定下的学堂必修课业之一——趁秋收时节，带领全体弟子深入药圃、郊野、山林，大规模采收、分类、晾晒、炮制百草，让众人在劳作之中吃透药材采收时节、炮制工艺与药性变化的关联，将书本知识彻底落到实处。

天刚破晓，晨雾还萦绕在古镇街巷与药圃上空，济世仁堂后院的大片药圃之中便已是人影攒动。二十余名弟子全员出动，个个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中提着竹编药篮、木柄药锄，按照此前划分的组别，分片打理药田。青禾行走在田垄之间，如同副师长一般，逐一巡查指点，她跟随慕容清猗多年，对园内每一味药材的采收标准了如指掌。

“薄荷、藿香这类茎叶入药的草木，需在清晨露气未干之时采收，此时芳香之气最足，挥发油含量最高，晾晒之后药效不减；若是待到日头高升，阳气蒸腾，香气散逸，药性便会大打折扣。”她俯身掐下几枝鲜嫩的薄荷枝茎，递到围拢过来的弟子手中，“采摘之时只取中上段茎叶，保留根部与底层老叶，来年春日方能再度萌发，不可一味竭泽而渔。”

弟子们纷纷点头谨记，手上动作愈发轻柔细致。有人蹲身采收车前草、蒲公英，这类草本全株入药，需连根完整挖出，抖净泥土，不可折断根茎；有人打理苍术、茯苓等根茎类药材，此类药材需待到地上茎叶微微泛黄之时采挖，去除残叶须根，洗净切片后方能晾晒；还有几人专门照料从西茫深山引种而来的苗山草药，这些草木适应江南水土时日尚短，生长习性异于本地药材，采收与养护的规矩更为严苛，众人不敢有半分马虎。

慕容清猗缓步穿行在药圃田垄之间，时而驻足讲解，时而亲手示范。她指着成片的菊丛说道：“菊花初秋次第绽放，分早菊、晚菊，□□偏于清热疏风，白菊长于清肝明目，野菊解毒之力最强，采收之后需分品类阴干，切忌烈日暴晒，否则花瓣焦枯，药性尽失。行医之人，不仅要识药、用药，更要惜药、养药，一草一木皆有灵，善待百草，便是善待前来求治的病患。”

一番话语朴实却意蕴深长，弟子们耳听心记，手中劳作也多了几分敬畏之心。往日里他们只知药材是治病的物件，如今方才明白，从山野草木到案头饮片，每一道工序都藏着医者的用心，一丝一毫的疏漏，最终都会落在病患身上。

药圃采收完毕，众人又结伴前往运河沿岸的郊野、浅滩与矮山丘陵。初秋的郊野褪去了夏日的浓绿，草木层次分明，野生的芦苇、艾蒿、马齿苋、夏枯草漫生四处。一行人沿着河岸缓缓前行，一边采收野生草药，一边辨识草木、比对药性。往日里下乡问诊，弟子们多是关注病症方药，如今踏遍山野采收百草，才发觉寻常乡野之间，随手可见的草木皆是良药。不少出身农家的弟子感慨万千，自幼在田间长大，日日与这些草木相伴，从前只当是野草杂株，如今方知其中蕴藏万千医理。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采收的草药渐渐堆满了一只只竹篮。众人分批将药材运回仁堂后院的晾晒场，这里早已搭起层层木架、竹席，按照药材品类分区摆放。晾晒亦是一门大学问：芳香类药材摊于通风阴凉处阴干，保留香气与药效；根茎、果实类药材可置于弱日光下慢晒，直至水分散尽；花瓣、娇嫩花叶则需薄薄铺展，频繁翻动，防止霉变腐烂。

沈砚之早已提前安排伙计将晾晒场整理妥当，还依照药材特性搭建了遮阴棚、通风廊。他素来心思缜密，考虑到初秋多夜雨，特意准备了厚实防雨麻布，一旦天降雨水，便可快速遮盖药材，避免连日劳作付诸东流。劳作间隙，他走到弟子们中间，看着一众少年满头汗水却依旧手脚不停，笑着开口提点：“秋收百草，如同读书人寒窗苦读，今日多一分辛劳，来日行医路上便多一分底气。你们如今亲手经手每一道工序，往后坐诊配药，便能一眼辨出药材优劣，不让劣质药材耽误病患诊治。”

他平日里统筹全局，极少参与药材采收这类体力劳作，却总能在细微之处为众人兜底。不仅备好清水、粗面点心供众人休憩果腹，还安排人手记录各类药材的采收数量、品类明细，同步上报给官药仓，补充仁堂常备药材库存。

官药仓这边，昔日的旧药铺掌柜依旧恪尽职守。得知仁堂集中采收本土百草，他特意带着几名熟手工匠赶来，协助处理大宗药材的深度炮制。蒸、煮、炙、煨、炒、煅，各类炮制手□□番上阵，原本生涩的原生药材，经过古法炮制之后，药性得以调和、缓和、增效。他从业数十年，积累了一身药材炮制的老手艺，此刻毫无保留地教给学堂弟子，从火候把控到辅料配比，手把手示范，将市井药行里代代相传的实用技艺倾囊相授。

“生甘草偏于清热解毒，蜜炙甘草则补中益气、调和诸药；生半夏药性峻烈，炮制之后方能降逆止呕、燥湿化痰，可入寻常方剂。药材炮制一变，主治功用便天差地别，万万不可混淆。”他一边翻炒锅中药材，一边细细讲解，褪去了往日商人的市侩，全然是一副匠者传道授业的模样。弟子们围在灶台四周，目不转睛，认真记下每一个操作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