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冷风卷着枯叶打在沈家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
往日静谧雅致的别墅区一隅,此刻早已不复半分体面。
七八名债主围堵在大门外,有人抱臂冷笑,有人反复用力拍打着铁门,掌心撞在金属面板上,砰砰作响,蛮横又急躁。
“沈建国!你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
领头的男人面色铁青,嗓门粗粝,隔着铁门高声怒吼,“欠我们的工程款拖了大半年,合同白纸黑字签着,你沈氏倒了,我们这些老百姓的血汗钱就打算一笔勾销?”
铁门内,客厅窗帘死死拉合,光线昏暗压抑。
沈建国背对着落地窗,脊背佝偻,两鬓肉眼可见添了大片白发,曾经意气风发、掌控整个沈氏集团的男人,如今满身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沈母坐在沙发边缘,指尖死死绞着衣襟,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停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沈青禾站在玄关处,一身深色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下,周身冷意未散,连日奔波催款、对接清算、周旋各方债主,早已磨去了她所有温和。她刚刚从破产清算办事处回来,一身风尘,眉眼沉得厉害。
门外的谩骂还在持续。
“别装死!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要么还钱,要么拿东西抵!”
“当初合作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求着我们垫资,现在倒好,公司说垮就垮,人缩在家里当缩头乌龟?”
“我们不管你们沈家多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想着拖,拖到什么时候都没用!”
刺耳的字句源源不断钻进门缝,扎得人胸口发闷。
沈建国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声音沙哑干涩。
“青禾,把门缝关上,别让这些话,吵到你母亲。”
“爸,躲是躲不过的。”沈青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他们每天都会来,早晚要直面。”
“我知道。”沈建国苦笑一声,转头看向妻子,眼底满是愧疚,“是我没用,是我决策失误,盲目扩张,贪多求快,才把好好的沈家,一步步拖到这步田地,连累你们母女,跟着我受这份委屈。”
沈母眼眶一红,压抑着哽咽:“老沈,别说这些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只是怕,怕他们一直这样闹下去,往后我们一家人,连一点安稳日子都没有。”
“不会的。”沈建国沉下语气,像是在安抚家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会想办法,所有债,我一分都不会赖。”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阵剧烈的拍门声。
“沈建国!再不出来,我们就直接走法律程序,申请强制执行,查封你这套老宅!”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母最后的防线,她猛地攥紧衣角,声音发颤:“查封老宅?这是我们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要是连这里都没了,我们以后去哪里落脚?”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动这里。”
沈建国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车子,房产,公司,所有身外之物,我全都舍掉。只要能还清债务,只要能保下这最后一处安身的地方,什么代价我都认。”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二手车商的电话,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平淡的询问声。
沈建国压下喉头的酸涩,一字一顿道:
“是我,沈家的那几台豪车,全部打包低价出售,不用压价犹豫,只要全款现结,立刻过户,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沈总?您之前这些车都是顶配,车况极好,现在急售,价格会被压得很低,您确定?”
“确定。”
沈建国闭着眼,语气决绝。
“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讲究价钱,只要能拿到现金还债,亏多少,我都认。”
挂断电话,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垂落着手,肩膀垮了下来。
沈青禾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轻声开口:
“爸,那些车陪了你很多年,都是你当年一点点打拼下来的底气,真的要全部卖掉吗?一台都不留?”
“留着有什么用?”沈建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现在外面一堆欠款压着,每天利息滚着,多留一台车,就多一分负担。与其留着撑那点没用的体面,不如换成钱,填上窟窿。”
“可这样治标不治本。”沈青禾冷静分析,“车辆折价变卖,顶多结清一小部分小额欠款,庞大的集团债务,根本填不满。”
“我知道。”沈建国点头,眼底一片灰败,“所以,下一步,就是房产。”
他转头看向窗外被阴云笼罩的庭院,语气沉重。
“江边的大平层,景区的度假别院,还有那几间用来出租的临街商铺,全部挂牌,低于市场价抛售。不管买家出价多少,只要能快速成交,全部出手。”
沈母猛地抬头,声音难以置信:
“那些房产都是我们早年辛苦置办的家底,是留给青禾以后的保障,你也要全部卖掉?”
“保障?”沈建国苦笑,“现在沈家都要没了,哪里还有什么保障?眼下活下去,还清欠债,不被人逼到绝路,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沈建国打断她,语气强硬又无奈。
“当初是我一意孤行,签下那些高风险项目,是我害了整个家。所有后果,理应由我来承担。我不能让外人指着我们一家人的脊梁骨骂,更不能让青禾,背着沈家的烂债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