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开衣带。肋下的伤口结了痂,暗红的疤狰狞地盘在皮肉上。除此之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都是逃亡那三天留下的。铜镜里那张脸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一双眼黑沉沉的。
衣柜里有几套布衣,是新的,大小正合身。他换了一身黑的,推门出去,走到潭边。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上,晃眼。
他按苏泠钰说的开始跑。
头两圈还好,到第五圈肋下的伤口开始抽着疼,第八圈呼吸粗重,眼前发黑。第十圈他几乎是拖着腿挪完的,最后几步差点一头栽进潭里。
他撑着一棵老梅树大口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汗湿了里衣,很快又被寒气冻住,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歇了约一炷香,他走到瀑布下。
水声震耳。瀑布从高处砸下来,冲在潭边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水花四溅,水汽弥漫。他试着站上去,水流的劲道大得惊人,几乎一瞬间就把他冲了个趔趄。
他咬牙稳住,摆出最基本的桩式: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沉肩坠肘,虚灵顶劲。这是萧家剑法入门的功夫,他五岁起练,在平地上本该稳如磐石。
可那是在平地上。
在瀑布底下,水成了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推他、拽他、砸他,一下接一下,没个章法,也不给他喘气的缝。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到第四十息膝盖一软,被水流冲下石头,跌进潭边的浅水里。
浑身湿透,冷得打颤。他爬起来抹一把脸,重新站上去。这次撑了五十息,又跌下来。再上去。
摔到第七回的时候,他分不清身上是水还是汗了。耳朵里灌满了轰隆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有一次被冲下来,脸先着地,鼻子撞在石头上,血顺着人中和下巴往下滴,滴进水里就不见了。他抹了一把,接着往上爬。
如此反复,一直到日头偏西,他连爬上石头的力气都没了,才瘫在潭边靠着梅树喘气。
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后来干脆结了一层薄冰,走一步簌簌往下掉冰渣。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握拳时能听见皮肤绷紧的声音。
他歇够了,撑着站起来,慢慢走回东厢。
厨房果然在屋后,是个简易的棚子,锅碗瓢盆齐全。米缸里有米,菜篮里有几样冬储的菜:萝卜、白菜、土豆,还有一串干辣椒。灶边堆着柴,火折子放在干燥处。
他生火煮了锅粥,就着咸菜吃了。粥很烫,下去之后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
天黑透,他点了油灯,坐下来翻那本《寒山宗入门心法》。字句不难懂,但行功的路线和他自小学的完全不同。他试着按书上说的静心凝神,引气入体。
起初很慢,气息在经脉里滞涩得厉害。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引,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气息终于转起来。转完一周天,身上的酸痛轻了一分。
窗外瀑布的轰隆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听久了就不像声音了,像安静本身。
吹灯,躺下。被褥是新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旧画面:火,母亲的声音,黑衣人的眼睛。
他握紧拳,又慢慢松开。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潭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檐下的冰凌长了又短,短了又长。梅开过两茬,落过两茬,枝头从繁到疏,又从疏到繁。
卯时起,绕潭跑圈,瀑布下站桩。从几十息,到一炷香,再到半个时辰。后来他试着在瀑布底下运心法,起初总被打断,水一砸下来那口气就散。
渐渐能稳住了,慢归慢,到底是一天比一天顺畅。气息也确实一天天壮起来,从一缕游丝,到能成股地在经脉里走。
苏泠钰很少露面。有时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又忽然在潭边出现,看他练功,也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偶尔心情好,指点一两句:
“腰沉下去。你是站桩,不是杵桩。”
“呼吸乱了。一呼一吸,合着水流的节奏来。”
“脚趾抠地作甚?想生根?”
话不多,句句扎在点上。萧梧见照着改,果然见效更快。
也有例外的时候。
有一回半夜他起来喝水,看见苏泠钰一个人站在瀑布底下,没有运功,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水把他全身浇透,他也不动。
萧梧见站在梅林边上看了半天,那人一动不动。他没出声,回了屋。
后来他也没问过。有些事他慢慢学会了不问。
第二天早上,苏泠钰照常坐在潭边,衣裳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