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水。他在石头上钓。
萧梧见的剑完全出鞘了。
“清虚死了。”他说。
灰袍人没回头。
“我知道。”
“你是谁。”
灰袍人收了线,把那根竹枝放在膝上。
“我姓什么不重要。”他说,“三十年前他们叫我沈大。那年我一百零九。”
他顿了一下。
“沈砚。”他又说,“字临江。”
萧梧见握紧剑柄。
姓沈的。吴瑜说过,回去第二年就没了音信。原来不是死了,是自己把自己从这世上抹掉的。
“你父亲捡走那块的时候,”沈大说,“我站在他旁边,离他不到三步。我伸手了。”
他转过头。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不像一个一百多岁的人。可那双眼睛是空的,空得没有一点人的东西。
“它没选我。”他说,“它选了他。”
“为什么。”
“因为它挑人。”沈大说,“挑完了,才告诉你要什么。”
他站起身。
“它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个人,恨到最满的那一天,自己走到它跟前。”
“你父亲不行。他捡了它,回家生了个儿子,把那东西忘在案上。他恨不起来。”
“所以他们杀了他。”萧梧见说。
沈大点头,“然后让你活着,让你逃,让你恨,让你一步步走到北荒,自己把剑捅进去。”
他笑了。
“可惜那一步没走通。”
“你算错了一件事。”萧梧见说。
“哦?”
“你算错了他会跟我来。”
沈大的笑容淡下去。
他看向苏泠钰。
“你就是那个鼎。”他说。
“鼎碎了。”苏泠钰说。
沈大沉默了一会儿。
“碎了的鼎,还是鼎。”他说,“你把那滴精血还回去了,那滴精血现在在他身上。”
他抬起手,指着萧梧见。
“在你身上。”
萧梧见愣了一瞬。
苏泠钰的脸色变了。
“你想做什么。”
沈大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往地上一按。
整座岛沉下去半寸。
海水从四面涌上来,涌到黑石脚下,停住,立成一道环形的墙。
“三十年了。”沈大说,“我这具身子练到今天,就为了这一天。”
“把你们两个收了,那滴精血就齐了。”
“齐了,我就能把那扇门打开。”
他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门后头的东西,比镇魔印老。”
萧梧见把寂剑横在身前。
“那就试试。”
海面上看不见人,只有剑光,一层一层地荡开。苏泠钰的金丹剑气是白的,白得极快,快得看不见。萧梧见的冰火是红蓝二色,红蓝绞在一处,撞上那道灰气,撞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第一剑是萧梧见出的,被那道灰气挡住,震得他虎口发麻。
第二剑是苏泠钰的。白的,快,从沈大左肋擦过去,割下一片袍角。那袍角落到地上就没了。
沈大还手了。他抬手往下一压,那一圈水墙就往里收,收成一堵顶到天上去的墙,把两个人围在中间。
水墙里头没有风,静得不对。萧梧见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他不是人。”苏泠钰说。
“那是什么。”
“一件穿了三十年的衣裳。”他说,“里头那东西早走了,剩个壳在这儿撑着。”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三剑落在同一处。沈大抬起手,掌心是一片黑。
第六剑萧梧见没能收住,被那片黑扫到肩头,半边身子麻了一瞬。苏泠钰在那半瞬里补上来,一剑刺进敌人的肩。
沈大挨了六剑。
第七剑,他没有躲。
萧梧见的剑从他左肩进去,从右肩出来。
剑上没有血。
那具身子从剑伤处裂开,裂成一片一片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散到最后,只剩一个声音。
“晚了。”那个声音说,“东南还有第二个——”
声音断了。
海面静下来。环形的水墙落回海里,黑石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根竹枝,和一根草。
萧梧见站在原地,剑还在滴着一种不红也不黑的液体。
“映之。”萧梧见说,“他说精血在我身上。”
“嗯。”
“那我是不是……”
苏泠钰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那滴精血进了你的血脉三十年了。”苏泠钰说,“它现在是你自己的血。他说什么都没用。”
萧梧见看着他。
“当真?”
“当真。”苏泠钰说,“你身上流的是你自己的血。这是你父亲给你的,不是谁塞给你的。”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记住这句话。”
回程那天,风很大。
小舟上,萧梧见把那枚小碎片拿出来,托在掌心。
它不震了。
“结束了?”萧梧见问。
苏泠钰看着那块碎片。“结束了。”他说,“也还没。”
他抬起眼。
“他说东南还有第二个。”
“那我们就等第二个来。”
萧梧见把碎片收回怀里。
舟身一轻,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