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萧梧见醒了。身边空着,苏泠钰不在。他披衣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苏泠钰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灯,手里拿着一封信。纸很旧了,黄得发脆。
“醒了?”
“嗯。”萧梧见走过去,“那是什么?”
“信。”苏泠钰说,“玄镜留给我的。他死前封在听雪殿的书箱里,只留一句话:等我想看的时候再看。”
“我三十年没拆。”
萧梧见在他对面坐下。
苏泠钰把信推过来。
“你念吧。”他说,“我眼睛花了。”
萧梧见展开信。
信上的字很端正,笔力遒劲,是那个静字的笔迹。
“泠钰: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很久。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捡你回来,是因为有趣。这是真话。那年冬天我在山道上看见你,你冻得只剩一口气,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块饼。我当时想,这孩子有意思,都这样了还舍不得扔。
可我给你暖手,给你煮粥,你生病的时候守你三天三夜不睡,你第一次挽出剑花的时候我偷偷笑,这些也是真的。
我这辈子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我一开口就是有趣,一开口就是顺手。我说了一辈子,把真话都说成了假话。
如果后世有人能练成《寂烬》,你替我护着他。这是祖训,也是我欠的。
你若恨我,就把这封信烧了。
你若不恨,就去找一个人,把这些话,对他好好说一遍。
玄镜。”
萧梧见念完,抬起头。
苏泠钰看着那封信,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信拿过去,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一点一点吞掉那纸。信烧完了,只剩一小撮灰落在案上。
苏泠钰把灰扫进掌心,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味。他把手伸出窗外,松开指头。
灰被风带走了。一点一点,散进夜里,散得干干净净,连个形状都没留下。
他走回萧梧见面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捡你回来,是因为有趣。”
萧梧见静静看着他。
“这是真话。”苏泠钰说,“那天我在雪地里看见你,你浑身是血,手里攥着半截枯枝,眼睛还亮着。我当时想,这少年有点意思。”
说完这句他停了很久。
“可后来不一样了。”
“我教你练剑,看你站桩站到身上结冰,看你练剑练到手抬不起来。”
“我替你挡那一爪,不是因为你是徒弟,是因为我不能看着你死。”
“这些也是真的。”
萧梧见的眼睛热了。
苏泠钰握住萧梧见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知秋。那年你在雪里快冻死,怀里还攥着半截枯枝。我这一生最想做的,就是让你活得久些,再久些。”
“知秋。我亦心悦你。”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落在梅枝上,落在寒潭里,落在远山的轮廓上。落得很静,一片压着一片,把整座玉衡峰铺成一张空白的纸。
然后苏泠钰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雪还没停。”他说。
“嗯。”萧梧见在他怀里轻声说,“山暮雪未绝。”
苏泠钰略带笑意应道:“云雨未肯休。”
……
红烛烧到了底,最后一点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
第二天早上推门,院里积了三尺厚,梅枝压得垂到地上。
雪还在下。
次日萧梧见起得晚了。
下榻时腿一软,他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苏泠钰已在檐下坐着,面前摆着两碗粥。见他出来,抬眼看了看,唇角弯了一下。
“走路慢些。”
萧梧见耳根发热,坐下端起碗。
“映之。”
“嗯。”
“我是不是……”
“不是你的缘故。”苏泠钰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