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钟点刚过,承华宫后院的膳棚还残留着饭菜气味与人声余韵。
关禧没什么胃口,只草草扒了几口,便起身放回碗筷。
邻桌的太监们偷偷觑着他,眼神复杂。
自打他从那场重病中恢复,整个人就像褪去一层旧壳,那苍白面容下透出的沉静,以及日渐挺拔的身姿,都让他在这群灰扑扑的底层内侍中显得格格不入。加上冯昭仪明显的青眼和书斋的清贵差事,暗地里的艳羡与嫉恨,只多不少。
关禧刚走出膳棚不远,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便拦在了前路。
“娘娘吩咐,从今晚开始。”楚玉的声音没有起伏,“跟我来。”
周围隐约投来的视线瞬间变得灼热起来,夹杂着窃窃私语。
关禧下颌绷紧,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昏暗下来的庭院回廊。不是回西厢小屋的方向,也不是去书斋。
关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某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果然,楚玉带着他,走向了承华宫后方那处他既熟悉又充满梦魇的浴堂。
夜幕低垂,浴堂小院里只悬着一盏孤灯,在秋风中晃动。里面没有点亮太多的灯火,只内间浴池方向透出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门口的黑暗。
楚玉推开门,氤氲的水汽混合着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外间已经备好了干净的浴巾,香膏,澡豆,还有一套月白色,质地异常柔软轻薄的崭新绸衣,整齐叠放在紫檀木衣架上。那衣裳的样式,分明不是日常太监或宫女的服饰,倒有几分像寝衣,却又更透,更暧昧些。
楚玉反手关上了门,秋夜的凉意与可能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沐浴净身,是第一道规矩。”楚玉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陛下爱洁。”
关禧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把衣服脱了。”楚玉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关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开始解外袍的系带,动作很慢。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堆叠在脚边。直至只剩下最贴身的亵裤。
秋夜的空气带着浴堂特有的潮湿温暖,拂过他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那具年轻的身体确实养好了许多,瘦削却不嶙峋,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在昏黄光线下像上好的瓷器,肩线平直,腰身窄瘦,双腿笔直修长。只是胸口平坦,下身被亵裤遮掩的部位,依旧昭示着他残缺的身份。
楚玉的目光一寸寸丈量过去,没有停留,也没有波澜,“继续。”
关禧闭了闭眼,手指勾住亵裤边缘,褪了下去。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新生的皮肉颜色浅淡,疤痕平整,但终究与周围不同。他死死垂着眼,不敢看楚玉,也不敢看水中自己的倒影。
楚玉对他的僵硬和羞耻视若无睹。她走到浴池边,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一块柔软的布巾,浸入温度适宜的香汤中。
“过来。”
关禧挪到池边。
楚玉就着他站立的姿势,用浸湿的布巾,开始擦拭他的身体。
从脖颈开始,沿着锁骨,到肩胛,手臂……
“伺候陛下,首要的是顺服。陛下不喜扭捏作态,也不喜过于木讷。你的眼睛,不能直视天颜,但也不能总是看着地面。视线最好落在陛下胸前衣襟以下,膝头以上的位置,显得恭敬,又不呆板。”
布巾滑到胸前,平坦的肌肤被温水浸润,泛起淡淡的粉色。关禧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手要稳,动作要轻。陛下若让你近身伺候,解衣、系带、递物,都需无声无息,恰到好处。”楚玉绕到他身后,布巾擦过脊椎的凹陷,激起他一阵难以抑制的轻颤,“紧张是难免的,但不可抖得太厉害,惹陛下心烦。”
她的指尖偶尔会隔着布巾触碰到他的皮肤,微凉,当布巾擦拭到腰侧,向下时,关禧终于忍不住,向旁边躲了一步,“够了!”
楚玉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昏黄光线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这就受不了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刺人,“这不过是最基本的清洁。真正伺候的时候,比这……”
“我说够了!”关禧打断她,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羞愤染上不正常的红晕,“楚玉,你这么熟练,是伺候过多少回?冯昭仪让你教导,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教习嬷嬷?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摆弄一个太监?”
楚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捏着布巾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我说,”关禧豁出去了,迎着她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我不想让你教。换个人。陈立德,或者其他哪个老太监,都行。反正都是学怎么伺候人,谁教不是教?何必劳烦您楚玉姑娘亲自动手?您这双手,”他的目光扫过她握着布巾的手,“不是该伺候冯昭仪,或者规划更大局的事情么?”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挑衅。他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被当成物品般审视摆弄的感觉,更受够了执行这教导的人是她。这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悲的隐秘心思,连同最后一点尊严,都被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楚玉看了他几秒,松开了手,湿漉漉的布巾“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换人?”她重复,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关禧。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关禧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浴堂水汽的味道,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狼狈又倔强的倒影。
“小离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娘娘让我教,是因为我最清楚陛下的喜好,最明白该怎么让你……派上用场。换别人?陈立德?他知道陛下是喜欢人主动些,还是矜持些?知道触碰的界限在哪里?知道怎么在承欢时,既让陛下尽兴,又不过分越矩惹来厌弃?”
她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抽在关禧心上,将他那点可怜的抗拒抽得七零八落。
“还是说,”楚玉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他因为愤怒和羞耻泛红的脸颊,脖颈,最终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你只是不想让我碰你?觉得被我教导,是玷污了你?让你想起自己那些不该有的、龌龊的心思了?”
关禧的脸色涨红,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快要跳起来:“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楚玉寸步不让,“在浴堂门口提着灯问你愿不愿意留下的是谁?让你私下叫名字的是谁?你病得要死的时候,一遍遍送药过来的是谁?小离子,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你警告。是你自己,一次次分不清界限,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抬手,指尖触碰到关禧的下颌,迫使他低下头,直面自己眼中那片汹涌却极度压抑的暗流,“现在,梦该醒了。娘娘把你交给我教导,就是要让你我都看清楚,你到底是什么,该往哪里去。乖乖学,至少还能少受点罪。再摆出这副宁死不屈的嘴脸……”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关禧被她钳制着,浑身颤抖,不知是气是恨还是绝望。
楚玉凝视着他眼中逐渐熄灭的光,心底某个角落传来难以察觉的抽痛。但很快,那痛楚便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
她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把自己洗干净。”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吩咐口吻,“香膏要抹匀,尤其是伤处附近,新肉娇嫩,需用香膏仔细养护,不能留任何异味。那套月白绸衣,沐浴后换上。我会在外间等你。”
说完,她径直走向外间。
关禧僵立在原地,温热的香汤蒸汽萦绕着他冰冷的身体。地上那块湿布巾像一团肮脏的抹布。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布巾,指尖触及那湿冷的柔软,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最终,他还是挪到池边,跨入温度适宜的香汤中,将自己沉入水下,任由温暖的液体淹没口鼻。
水波晃动,倒映着穹顶昏暗的灯光。
关禧沉在池底,耳边是水流沉闷的嗡鸣,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水波晃动,透过眼皮能感受到头顶灯光破碎摇曳的晕影,像一场荒诞迷离的梦。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传来灼痛的压迫感,他却不想立刻浮上去。
就这样沉下去,会不会简单点?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更强大的生理本能和心底那股顽劣的不甘狠狠掐灭。他猛地蹬腿,破水而出,“哗啦”一声,带起大片水花。他趴在光滑的池沿上,咳嗽喘息,水珠顺着湿透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成串滚落,分不清是浴汤还是别的什么。
没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