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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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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下去。”

楚玉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驱逐有丝毫气息紊乱。

半晌,她贴着关禧耳后的皮肤,呵出一缕微凉的气息,属于她自己的冷香。

“滚下去?进宫这么久,伺候人的本事没学成,脾气倒是见长。怎么,是张太医的培元汤太补,补得你火气上涌,连规矩体统都忘了?”

关禧的后颈起了一层细栗。他向床内侧缩去,试图拉开距离,可床铺狭小,又能躲到哪里?头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别碰我!楚玉,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是来继续那套恶心的教导,我告诉你,我宁可现在撞死在这墙上!如果是冯昭仪让你来……来验货,你告诉她,这货烂了!碎了!不配送到御前!让她趁早死心!”

黑暗放大了他声音里的憎恶,也掩住了他通红的脸颊。

楚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淡。

“撞死?你有那个胆量,早在停尸房就了结了自己,何必熬到现在?小离子,李景和,或者……不管你究竟是谁。你以为绝食、咒骂、寻死觅活,就能改变什么?在这宫里,蝼蚁连选择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决定吞下那碗药,既然选择从床上爬起来,把饭一口口吃下去,把身子养起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不就是想活吗?既然想活,为什么只想着在泥里打滚,没想过……往上爬?”

往上爬?

关禧混沌的脑子被这三个字钉住了一瞬。

他来这里,活着,只是为了不被当作物件献出去,何曾想过爬?一个太监,一个灵魂错置的怪物,能爬到哪里去?

“爬?呵,”他嗤笑,“往哪里爬?爬到陛下床上,当个更得宠的玩物?还是爬到你们眼皮子底下,当个更趁手的棋子?楚玉,你别逗我了。”

“玩物?棋子?”楚玉重复着,“那你现在是什么?连玩物都不如的残次品,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弃子?至少,爬到高处的玩物,金丝笼是纯金的,锦衣玉食,偶尔还能见到外面的天。爬到关键的棋子,至少能让人掂量掂量,不敢随意打杀。”

她的身体动了,更贴近了一些。

隔着单薄衣,关禧能感觉到她曲线起伏的轮廓,以及那份属于女性的柔软。

“还是说……”楚玉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你根本不敢?你怕这身子,怕这身份,怕到了御前,露出马脚?怕被皇帝发现,这精致皮囊底下,装的不是怯懦顺从的李景和,而是个满嘴胡言乱语、心思诡异、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东西?”

说着,她的指尖,顺着关禧僵硬的脊骨,向上滑动,停在某个脊椎骨节上,“告诉我,你这壳子里,到底住着谁?从哪里学来的那些他爹的、老玻璃,嗯?李景和一个河间府的农家子,怕是连玻璃是什么都没见过。”

关禧的呼吸停滞了。她果然知道了,不,她猜到了,她早就怀疑了,那些她听不懂的词,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反应,那些对自身处境的激烈抗拒,全都成了破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挣扎着否认,声音却虚飘得没有半点说服力,“我病了……烧糊涂了……胡说的……”

“胡说的?”楚玉的指尖用力,按在他那块脊椎上,“那何当共剪西窗烛也是胡说的?独钓寒江雪也是胡说的?一个胡说的农家子,能有这般苍茫孤绝的心境?”

她忽然撑起手臂,上半身悬在了关禧上方。

“你不是李景和。”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如刀,斩断他所有侥幸,“你甚至可能不是男人。”

“你对女人有反应,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浴堂里,你看着我,看着娘娘,眼里有东西,但不是欲望。你羡慕我们之间的情分?寻常小太监,会羡慕这个?你抗拒皇帝的触碰,抗拒到不惜自伤,那份恶心,不只是对屈辱的抗拒,更像是……对和男人亲近这件事本身的厌恶。”

她俯得更低,两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气息交融。

“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个女人?”

她猜到了,她全都猜到了。

“不……不是……你胡说……”关禧否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楚玉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抚上他湿漉的脸颊,抹去一滴泪珠,“一个女人的灵魂,困在一个太监的身体里,难怪你会疯。难怪你想回去。”

回去。

再次听到这个词,关禧的挣扎微弱下去,被她看穿了,彻底看穿了。在这个可怕的女人面前,他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展示着所有的不堪。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低不可闻,“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去,可我回不去了,你也说回不去了……”

楚玉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床铺。只有关禧压抑的抽泣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良久,楚玉悬在上方的身体慢慢落回,重新与他并排躺下,距离比刚才稍远了一些。

“我是说过,宫里没有回去的先例。但宫里也没有你这样的先例。”

关禧止住哭泣,侧过头,在黑暗中试图寻找她的眼睛。

“既然回不去,既然死不了,”楚玉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你就得用这具身子,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不是作为李景和,也不是作为你原来那个人,而是作为现在的你,一个知道太多、会得太多、心思诡异的太监,小离子。”

“往上爬,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你必须走的路。只有爬得足够高,高到能自己决定一些事情,高到能让别人有所忌惮,你才能保住你这点秘密,才能稍微活得像个人,而不是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虫蚁。”

“陛下那里,是险路,也是捷径。娘娘把你推上去,有她的算计。但你若只会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那就真成了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你若能顺势而为,哪怕只是让陛下觉得新鲜,多留你几日,你就能多喘几口气,多几分周旋的余地。”

她的手,再次落在关禧的手臂上,这次没有狎昵的意味。

“至于你这点秘密,从现在起,它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把柄,也是唯一的纽带。我会替你瞒着,不是好心,是因为你活着,对我,对娘娘,暂时还有用。但若你自己守不住,露了馅……”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关禧躺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爬上去?用这具身体,在这个世界?去争宠?去谋生?

荒谬,恶心,不可思议。

可是除了这样,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像楚玉说的,像虫蚁一样被碾死?或者,永远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里?

“我……我不会……”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我不会伺候男人……我做不到……”

“没人天生就会。我会教你。不是浴堂里那套虚的。是怎么察言观色,怎么避重就轻,怎么在绝境里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隙……”

楚玉顿了顿,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原来那个地方,女人也能读书识字,抛头露面,甚至为官做宰,是不是?”

关禧愣住了,下意识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她看不见,“嗯”了一声。

楚玉吸了一口气,很轻微。

“真好。”她说,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很快又稳住了,“所以,别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或许在这里,是催命符,但用好了,未必不能成为保命符、登天梯。”

“皇帝,”她斟酌着词句,“要的未必是颠鸾倒凤。他更享受掌控,享受将特别之物收归己有的感觉。你的特别,如果只是这张脸,那太单薄。如果你能让他觉得,你脑子里还有些别的、有趣的东西,或许,你能活得稍微不一样点。”

这已经是楚玉能给出的,最直白也最隐晦的提示了。

关禧的心脏,在绝望的谷底,加速跳动了几下。不一样活?用他知道的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楚玉的话,像在黑暗的深渊里,丢下了一根不知道是否坚固的绳索。他可以不抓住,继续沉沦。或者,抓住它,哪怕双手磨得鲜血淋漓,也要试着向上爬一寸,算一寸。

长久的沉默再次蔓延。

这一次,关禧没有再让楚玉滚。楚玉也没有离开。

两人就这般并排躺在狭窄的单人床铺上,听着窗外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各怀心思。

直到窗外透进一丝青灰色的曙光。

楚玉起身,穿戴整齐,整理好衣襟,走到门边。

“药按时喝。该学的,我会再来教你。”她背对着关禧,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记住我的话。想活,就别再犯蠢。”

门闩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她侧身闪出,很快消失不见。

关禧躺在渐渐亮起来的屋子里,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脸上泪痕已干,眼神空茫了很久。

往上爬吗?

他闭上眼,舌尖尝到培元汤残留的苦涩,混合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那就……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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