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桌上,一盏油灯如豆,映着早已凉透的汤药,黑黢黢的一碗,散发着清苦气息。那是楚玉临走前吩咐人送来的培元固本汤,说是按张太医的吩咐,需每日睡前服用。
关禧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最终,他还是伸手端了起来。碗壁冰凉,药汁早已失去了温度。他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他强忍着,喉结滚动,咽下了最后一点汤。
空碗放回桌上,发出轻响。
他借着那点将尽的油灯光晕,摸索着走到床边,扯开衣带,那绸衣被剥下来,团成一团,塞到床底最深处,换上平常洗得发白的棉布寝衣。
吹熄油灯。
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宫灯的反光。他摸索着走向门口,准备落下门闩,这是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手指刚刚触及那粗糙的木闩。
“叩、叩叩。”
叩门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响起。
关禧的动作僵住,这个时辰谁会来?陈立德?不可能。送药的小太监?更不会。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楚玉。
只有她。只可能是她。
她来干什么?兴师问罪?还是继续那未完成的教导?或者,是听到了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咒骂,终于要来彻底了结他?
他不想开门。一点也不想。他只想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假装这敲门声只是他过度惊惧下的幻听。
“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然后,是楚玉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小离子,开门。”
真的是她。
关禧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板边缘,指节泛白。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不开。死也不开。
门外静了一瞬,能感觉到他的抗拒。
然后,楚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没睡。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什么话?在浴堂还没说够吗?还是嫌他骂得不够难听,要亲自来掌他的嘴?
关禧心底涌起一股怒意,他转身,想冲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埋起来。
可脚步刚迈开,门外又传来一句:
“关于你骂的那些话。还有回去的事。”
回去?!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关禧脑中混沌的恐惧和愤怒。她说什么?回去?她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吗?不是说这是禁忌吗?为什么现在又提?
难道她真的有别的消息?或者,她只是在诈他,想骗他开门?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警告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可“回去”这两个字,对他这个异世孤魂来说,诱惑力太大了,大过一切恐惧,大过对未知惩罚的忌惮。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被拉长。
最终,对回去那一丝渺茫希望的渴求,压倒了所有顾虑。
他转回身,动作因为急切和紧张有些踉跄,颤抖着手,摸索着找到了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秋夜带着寒意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关禧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门外廊下未点灯,只远处宫墙角悬着的气死风灯,投来一片朦胧昏光。楚玉就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仍穿着白日那身淡青色宫装,身形纤细笔直,宛如一支淬过冷月的瓷簪。
她显然是精心妆饰过的。发髻梳得工整严密,不见一丝乱绪,鬓边斜簪一枚素银簪子,幽光澹澹。脸上薄敷脂粉,肤色在昏朦中似冷玉生晕,眉如远山含黛,眼底却沉着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唇上点了些胭脂,是整张脸上唯一一抹暖色,也被她周身清寂的气质浸得透出几分冷淡。
关禧堵在门口,“你说回去?什么意思?”
楚玉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他身后漆黑一片的屋内,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关禧下意识地想挡,身体却比意志更先一步,向旁边让开了。楚玉侧身从他让开的缝隙中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落闩。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是从里面锁上的。这间小屋,彻底与外界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室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关禧僵在原地,背靠着门板,看着楚玉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移动。她没有点灯,对这里的简陋和陈设了如指掌,径直走到了桌边,手指拂过那只空了的药碗,停顿了一下。
“药喝了?”她问。
关禧抿紧唇,不想回答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重复:“你刚才说回去,到底什么意思?”
楚玉转过身,面向他。
“我什么也没说。”她缓缓道,“我只是说,关于你骂的那些话,和你心里想的事。”
关禧的心沉了下去,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夹杂着失望冲上头顶,“你骗我?!”
“骗你?”楚玉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冷,“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需要骗你开门吗?”
这话倒是事实。以她的身份和手段,真想处置他,确实不必如此迁回。
关禧绷紧的身体松驰了一点,但警惕并未消除。他不再说话,站在那里,用沉默表达着抗拒。
楚玉也不再开口。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关禧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他实在无法理解楚玉深夜造访又沉默以对的目的。疲惫和虚脱感再次涌上来,他不想再这样站下去。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楚玉,径直朝着床铺走去。一脚蹬掉鞋,直接躺了上去,扯过那床不算厚实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后背对着屋内的不速之客。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要说什么就说,不说就滚。我要睡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忽略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可感官却不听使唤,他能清晰地听到楚玉呼吸声,能感觉到她站在原地,视线正落在他蜷缩的背影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就在关禧以为楚玉会一直这样站到天亮,或者终于无趣离开时。
他听到了衣料摩擦声。
解带,褪衣?
关禧睁大了眼睛,身体僵硬。
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着,不紧不慢。外袍?中衣?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声音想象。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气息在靠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感觉到床铺另一边下陷。
一股带着秋夜微凉,又潜藏着某种温度的躯体,毫无预兆地,贴着他的后背,滑入了被褥之中。
关禧的呼吸骤然停止,背后传来的触感如此真实,柔软,女性特有的曲线,隔着一层薄薄寝衣,与他紧紧相贴。
楚玉竟然爬上了他的床?她想干什么?!
所有可能的猜测在脑中疯狂冲撞,浴堂的教导,冯昭仪的暗示,皇帝的垂问,那张培元固本的方子,还有这具紧贴着他属于女性的身体。
是另一种形式的教导吗?用她自己来实地演练?让他提前熟悉?还是冯昭仪某种授意或试探?
恶心,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源于这具年轻男性身体本能的躁动,混杂在一起,快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住下唇,快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