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咬牙,压下心头翻腾的疑惧。他没有选择,背过身,开始解身上那件湿透的墨黑箭袖常服。铜扣变得异常艰涩,浸了水的衣料紧贴皮肤,每褪下一件,都像剥下一层皮,暴露在寝殿微暖的空气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换得很快,套上那套干爽的棉绸衣物。布料意外地贴合,温暖柔软,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这过分的合身,像一个宣告,宣告他始终在她的丈量之中,从未脱离。
换好衣服,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有些仓皇,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
他绕过屏风,重新站到郑书意面前。
郑书意已侧身坐在了贵妃榻上,还那副慵懒随意的姿态,一只手肘支在榻边,指尖点着那本摊开的书页,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
她抬眸,目光扫过关禧。
换上了干爽的雨过天青色棉袍,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颈侧,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衣袍的颜色柔和,却掩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往日那层精心维持的恭谨,算计乃至偶尔流露的狠绝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恐惧。
尤其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充满了急于宣泄的恐慌,再也看不到半分曾经的迂回。
郑书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下移,掠过那身十分合体的衣袍,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弯了一下唇角,弧度短促,意味难明。
“现在,可以说了。什么事,能让关提督忘了所有规矩,像个丢了魂的落水狗一样,闯到哀家这里来?”
关禧被她“落水狗”三个字刺得浑身一颤,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要组织语言,要冷静陈述,可对楚玉安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向前踉跄半步,声音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平稳:
“太后……陛下……陛下知道了!孙得禄……孙得禄在我身边安了钉子,石安,那个同乡……他全都说了!陛下知道楚玉!他知道我和楚玉……陛下还敲打我,问什么排遣寂寞……他一定会动楚玉的!他容不下!太后,您说过……您说过会……”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核心的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皇帝已经触及了他的软肋,并且很可能即将采取行动。他失去了方寸,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他曾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附的女人身上。
郑书意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就好像关禧所说的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直到关禧急促的话语告一段落,只剩粗重的喘息在殿内回荡,她才抬起眼,映出关禧惊慌失措的脸。
“说完了?”她问。
关禧怔住,满腔的恐慌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
“皇帝知道了,然后呢?”郑书意视线落回手边的书页上,指尖划过一行字,才慢悠悠开口,“他是下旨捉拿楚玉了?还是把你叫去乾元殿问罪了?还是……仅仅,问了句排遣寂寞?关禧,你就这点出息?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魂不附体,自己先把阵脚乱了个干净。若皇帝真要对楚玉下手,你现在赶去承华宫,是能带她杀出重围,还是能跪下来求皇帝开恩?”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关禧脸上,是啊,皇帝什么都没做,至少明面上没有,一切,都还只是基于石安供词和他自己的推测。
“哀家早就告诉过你,”郑书意身体后靠,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姿态慵懒,“楚玉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死穴。你既舍不下,就得藏得好,护得稳。藏不住,护不稳,便是如今这般模样,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关禧眼中骤然涌上的不甘,语气略缓:“皇帝如今只是疑心,只是敲打。他若真掌握了确凿证据,以他的性子,楚玉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而你,也不会站在这里。”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关禧浑身发冷,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丝,是的,如果皇帝真要动手,不会只是试探。
“那……那我该怎么办?孙得禄那边……石安被我扣下了,但瞒不了多久……陛下那边,我……”
“孙得禄不过一条听命办事的老狗。”郑书意打断他,语气讥诮,“他既然能通过石安递话,自然也能通过别的渠道。扣下一个石安,无非是告诉皇帝,你发现了,你很慌。蠢。”
关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至于皇帝那边……”郑书意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重新聚焦在关禧身上,“他既然问你排遣寂寞,你便给他排遣寂寞。”
关禧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和抗拒。
郑书意继续说:“你不是一直怕这个吗?现在,它反而是你的护身符。皇帝对你起了那方面的心思,在彻底得手、或是彻底厌倦之前,反而不会轻易动你,和他认为可能影响你干净的人。因为那会破坏他掌控的乐趣,也会打乱他可能有的、更深层的布局。”
“所以,关禧,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担心楚玉,而是好好想想,怎么利用皇帝这点心思,让他觉得……你比楚玉,更有趣,更值得他花费心思。同时,让楚玉那边,彻底干净起来,干净到即便皇帝去查,也只能查到主仆旧谊,点到即止。”
关禧抿了抿唇,郑书意的话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划开了帷幕,露出一点生机,另一面,将他推向更不堪的深渊。要他主动去迎合皇帝的狎昵,以此来转移注意,保护楚玉?
“我……”他喉咙干涩。
“舍不得你这身皮囊?还是觉得,比起楚玉的命,你那点可怜的清白更重要?”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关禧知道,郑书意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能行之有效的办法。屈辱,但有效。
“奴才明白了。”
郑书意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合体的雨过天青色衣袍上流连了片刻,又道:
“这颜色,倒衬你。”
话题突兀转开,关禧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书意已经抬起手,对着他,勾了勾食指。
那是一个召唤宠物般的姿态。
“过来。”她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