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那点赧然变成了更直白的渴望:
“我想跟你戴一样的。”
情侣玉环。
楚玉的第一反应是猝不及防的高兴,一股甜丝丝的热流涌了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要将象征他最高权柄之一的信物分她一半,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将他们联结在一起。在这个充满背叛算计,身不由己的深宫里,这是一种幼稚又无比珍贵的仪式感,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微小浪漫。他眼底的期待那么清晰,让她几乎要立刻点头,接过那枚温润的玉环。
但下一秒,理智如冰水浇下。
她脸上的笑意凝住,目光从关禧掌心那枚诱人的玉环,移到他脸上。
她是谁?钟粹宫一个掌事宫女,青黛。即便有冯媛的庇护,在宫里也只是个有些体面的奴婢。而这是司礼监掌印的信物,是九千岁身份的标志之一。她若戴上,万一被人瞧见,会惹来多少猜忌探究,甚至杀身之祸?后宫耳目众多,多少双眼睛盯着关禧,也盯着与他相关的一切。这玉环一旦上了她的耳,就不再仅仅是情意的信物,更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况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耳垂。宫女未经特许,是不可佩戴耳饰的,遑论这样形制特殊的玉环。这不仅是嚣张,简直是把自己和关禧都置于炭火之上烘烤。
心中的雀跃冷却下来,被现实的寒意取代。
“不行,关禧。”
楚玉伸出手,握住了他托着玉环的那只手,将他的手连同那枚玉环一起合拢。
“这玉环很好看,你的心意,我明白,也很高兴。”她一字一句地说,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但是,我不能戴。”
她抬眼,迎视他黯淡下去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解释得更清楚:“我是宫女,青黛。无故佩戴耳饰已是逾矩,更何况……这是司礼监掌印的信物。若被人发现,你我都难以解释。宫里多少眼睛盯着你,也盯着与你有关的人。一丝一毫的错处,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把柄。”
“你的心意,我收在这里了。”她空着的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不一定非要戴在耳朵上,是不是?我们心里知道,是一样的。”
关禧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楚玉说的都是对的。理智上,他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刚才那一刻,或许是这难得的宁静温暖让他昏了头,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渴望太过强烈,让他忽略了现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楚玉合握的手,掌心那枚玉环隔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失望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后知后觉的懊恼,自己怎么会提出这样欠考虑的要求,差点又将她卷入不必要的危险。
“……是我欠考虑了。只想着想让你身上也有我的东西。”他抬起眼,看着楚玉,眼神恢复了清明,“不戴也好。这东西,戴着也未必舒服。”
楚玉见他理解了,心里松了口气,那股因拒绝而生的歉意也淡了些。
“这样就好。”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它在这里,在我们的手里,比戴在任何地方都安全,也更暖和。”
关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点落寞被另一种更绵长的情愫取代。他松开手,用丝绸包好那枚小小的玉环,拉过楚玉的手,放在她手心。
“那你替我收着。”他说,语气不容拒绝,“放在你那里。就当是替我保管。”
这似乎是一个折中的,也更安全的办法。楚玉点了点头,仔细收进自己袍袖内的暗袋中,贴近手腕的地方。
“好,我替你收着。”
关禧心情莫名松快了些。
“去榻上歇会儿?”他问,转移了话题。
“嗯。”
两人牵着手,走向书房一侧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
榻身厚重,线条简洁,边缘处雕着连绵不断的卷草纹,榻面正中嵌着一块天然的青灰色云石,石纹如山岚雾霭,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流淌着冷光。上面已铺好了一整套青缎面的坐褥和靠垫,厚实柔软,颜色与这书房的沉闷格调相融。
关禧松开楚玉的手,先一步上了榻,脱去了随意披着的外袍,又重新系了系身上那件月白色寝衣的衣带,领口松垮。他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侧身看着楚玉。
楚玉也褪去了裹在身上的宽大棉袍,只着贴身的中衣。中衣是素绢的料子,象牙白色,薄薄一层贴在身上,勾勒出肩颈纤细的线条,领口不高,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她赤着足,踩在紫檀木踏板上,爬上榻,在关禧身侧躺下,面朝着他。
关禧拉过叠放在榻尾的锦被。被子是深青色云锦面,内里絮着厚厚的丝棉,他抖开被子,将两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
被子下,昏暗温暖,隔绝了书房空旷的凉意,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寝衣,体温迅速透过布料相互传递。
关禧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长臂一伸,将楚玉整个儿揽入怀中,让她背对着自己,窝进自己胸膛与臂弯形成的凹陷里。她的脊背贴着他温热的胸口,他的下颌刚好能抵在她的发顶。他的一条腿也自然而然地屈起,搭在她的腿侧,形成一个完全包裹的姿态。
然后,他的手在被子下摸索着,找到了她搁在身前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地扣住,十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温热,熨帖着彼此的皮肤。
经过方才温泉池中的缠绵,以及迦罗深夜来访带来的那一番心神扰动,关禧此刻心中没有太多情欲的躁动。他只想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听着她平缓的呼吸,用体温和依偎来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楚玉在他怀里,身体起初有一丝细微的僵硬,但很快,在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和温暖怀抱的包围下,那点僵硬便化开了。她放松了脊背,窝进他怀里,往后蹭了蹭,被他十指相扣的手,也回握了一下。
被子里的空间有限,两人的呼吸交织,气息里混杂着方才沐浴后的皂角清气,关禧身上特有的冷冽留兰香,以及锦缎和丝棉的干燥味道。
过了许久,久到楚玉的眼皮都有些发沉,几乎要坠入黑暗时,关禧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楚玉。”
“嗯?”楚玉含糊应了一声,没睁眼。
“刚才迦罗来,”关禧顿了顿,在组织语言,手指摩挲着楚玉的手背,“他跪在我面前,抓着我手哭的时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楚玉的睡意散去些许,听着。
“不是长相眼熟。是那种感觉,那种处境有点像以前的我。都是被人捏在手里,身不由己,前路迷茫,抓住一点自以为是的指望,就拼了命地扑上去,也不管那是不是烈火,是不是刀尖。”
他想起迦罗碧绿眼眸里燃烧的痴妄和绝望的泪水,想起他颤抖的手指和滚烫的掌心。那模样,与当年承华宫里,那个在冯媛审视下忐忑不安,又忍不住对眼前唯一可能给予指引和温暖的楚玉,生出依赖甚至更多妄念的小离子,何其相似。
只不过,迦罗抓住的是他关禧。而他当年,抓住的是楚玉。
“现在,我好像成了以前的你。站在给与或剥夺的位置上,看着另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扑向那点虚妄的光。”
他收紧手臂,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脸颊埋进她馨香的发丝里。
“可我对他,没有你当年对我那样的耐心,也没有那份……”他寻找着合适的词,“……复杂的包容。我对他只有利用,敲打,必要时毫不犹豫地舍弃。我觉得他蠢,看不清现实,自寻烦恼。”
“可转念一想,如果当年的我,遇到的是现在的我……楚玉,我不敢想。大概会被整治得骨头渣都不剩,或者,早就心灰意冷,变成这宫里一具真正行尸走肉的傀儡了吧。”
他叹了口气,热气拂过楚玉的耳廓。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我真是运气太好了。跌跌撞撞,一头撞进来,遇到的是你。哪怕你一开始也是别有用心,哪怕中间有过那么多算计、拉扯、伤害。可你终究,给了我一条活路,一点暖意,一个能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机会。”
“没有你,关禧早就死了。死在承华宫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活下来的,只会是一个更扭曲、更绝望,或者更麻木的怪物。”
“不是运气。”楚玉说。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或者是在确认某种早已存在却未曾言明的心意。
“是我选的。”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不是命运偶然的拨弄,不是无可奈何的收容,而是在那无数个可能里,在权衡利弊与本能恻隐之间,她楚玉,主动伸出了手,选择将那个浑身是刺,满眼惶恐又藏着野心的少年,从泥泞里拉出来,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哪怕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
窗外,皇城的夜色浓重如墨,夜风掠过殿宇的飞檐,发出呜咽。
关禧更紧地拥住怀中的女人,十指扣住她的手,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苦的梅香,那颗自穿越以来便惶惑不安,在权力与血腥中沉浮挣扎的心,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他想,就这样吧。
哪怕前路仍是刀山火海,哪怕归途依旧渺茫,至少此刻,此夜,此人,是真实的,是可触碰的,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