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一下。”关禧说,“本督要去永寿宫。”
又是永寿宫?这个时辰?
可双喜不敢问,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去安排了。
关禧走回内室,开始换衣服。
这回他没有穿那身低调的石青色常服。他换上了那套绯红坐蟒袍服。金线刺绣的蟒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狰狞的光泽,腰悬司礼监掌印银印与内缉事厂提督铜符,头戴金冠,穿戴齐整,一丝不苟。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值房外,夜色正浓。
双喜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关禧跟在后面。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动,照亮脚下青砖的纹路。
夜风有些凉,一阵一阵地吹来。关禧走得很快,绯红的袍摆在夜风里摆动,衣角被吹得扬起。
远处偶尔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远远看见这盏灯笼,看见灯笼后那道绯红的身影,便绕开了道,不敢靠近。
关禧走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太后娘娘,奴才是来认错的。
奴才这几步走得太急,做得太过,不该瞒着娘娘。奴才该死,求娘娘责罚。
这些话,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掂量过,每一个停顿都算计过。他知道太后想听什么,知道什么样的态度能让她消气。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话一出口,他在朝堂上铺的那些网,在民间布的那些眼线,往军营里安插的那些人,就都要交出去了。太后不会允许他再背着她在那些地方动手脚。她要的是绝对掌控,不是一颗会自己下棋的棋子。
交出去就交出去吧。
关禧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这条命都是太后的,那些东西本来也是从太后那儿得来的。交出去,也没什么可惜的。
只是……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只是那十二个人,太后要怎么处置?
永寿宫在望。
朱红的宫门在夜色里泛着沉暗的光泽,门上的铜钉一排排钉着,被灯笼的光照得明明灭灭。守门的两个小太监远远看见那盏灯笼,看见灯笼后那道绯红的身影,慌忙躬身行礼,推开门。
关禧迈步跨过门槛,脚步不停。
永寿宫的院子很深。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地伸向前方,两侧种着海棠和玉兰,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四月的夜风穿过树梢,带着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远处的正殿还亮着灯,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穿过那道月洞门,内院便到了。
寝殿就在前面。
灯火通明。
关禧的脚步骤然顿住。
寝殿的门,这回开着。
两扇朱漆雕花门大敞着,里面的烛光倾泻出来,在汉白玉台阶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江嬷嬷。
她穿着深褐色宫装,站在门边。见关禧过来,她福了一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关掌印来了。”
关禧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门内烛光明亮,能看见临窗的炕上,一道身影正斜倚着引枕。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披散的长发,和那一抹杏黄色寝衣的影子。
“嬷嬷。”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本督想求见太后娘娘。”
江嬷嬷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绯红的坐蟒袍上,在他腰间的银印和铜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脸上。
“太后娘娘说了,关掌印若是来认错的,就让他进来。若是来问别的事,就让他回去。”
太后知道他要来认错。
或者说,太后一直在等他来认错。
关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江嬷嬷的目光。
“本督是来认错的。”
“进去吧。”江嬷嬷侧身让开,“太后娘娘等着呢。”
关禧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寝殿内,烛火通明。
临窗的榻上,郑书意斜倚着引枕。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薄绸寝衣,衣料轻薄柔软,贴着肌肤,被烛光一映,便透出底下隐约的轮廓。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那即便被寝衣遮掩的丰盈起伏曲线。她的长发披散着,乌黑丰茂,铺在身后的引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读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道绯红的身影上。
关禧在殿中央站定。
他撩起袍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才关禧,叩见太后娘娘。”
郑书意看着他。
看着他跪得笔挺的身姿,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身上那身绯红坐蟒袍,在烛光下流转着狰狞的光泽。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从眉眼到鼻梁,从抿着的唇到垂在身侧的手,最后落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泪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衬得他眉目间那份阴柔的俊美愈发勾人心魄。
她放下手里的书,往引枕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认错?认什么错?”
关禧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奴才斗胆,背着娘娘在朝堂上铺网,在民间布眼线,往军营里安插人手。这些事,奴才不该瞒着娘娘。奴才该死,求娘娘责罚。”
“还有呢?”
“奴才不该送那十二个人进来。奴才……不该在娘娘面前说那些气话。奴才知错了。”
郑书意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寝殿里荡开,像羽毛拂过水面。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关禧依言站起身来。
郑书意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关禧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郑书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拽得他踉跄半步,靠近榻沿。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那手保养得宜,手指纤长,指腹带着些许凉意。她抚着他的眉眼,抚着他的鼻梁,抚过他紧抿的唇,最后落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这几日,”她问,“想什么呢?”
“回娘娘,奴才想了很多。”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些。”
“想明白就好。”她收回手,重新靠回引枕上,“往后那些事,该怎么做,自己心里有数。”
关禧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