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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 1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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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像一头野兽,一直被他关在心牢最深处。他用“她是太后”“我是奴才”“我们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这些话,一天一天地喂着那野兽,让它安分,让它沉睡。他以为它能一直睡下去,睡到他出宫那天。

可昨晚,它醒了。

一脚踹飞陈远山,撕了太后的寝衣,把她按在地上,当着陈远山的面……

他坐在她对面,吃着御膳房的菜肴,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他怎么办?楚玉怎么办?那瓶毒药怎么办?出宫的计划怎么办?

筷子又停住了。

这回停得有些久。

郑书意咽下嘴里那口粥,把碗搁在桌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她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平静,眼里没有什么波澜。

“关禧。”

关禧的睫毛颤了一下,回过神来。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想什么呢?”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的天气,“想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关禧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有些累。”

“累?”郑书意挑了挑眉,“昨晚上折腾的是哀家,你累什么?”

“娘娘说的是。奴才是伺候人的,不该累。”

郑书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笋拌鸡丝,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又夹了一箸酥炸银鱼。

关禧也拿起筷子,继续吃。

可筷子举在空中,又停住了。

他望着那碟酥炸银鱼,金黄的,酥脆的,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那银鱼让他想起楚玉。楚玉喜欢吃鱼。钟粹宫的膳房里,每月有两次会做鱼。清蒸的,红烧的,有时候是鱼汤。

她说过,小时候在家乡,她邻居常做鱼给她吃。后来进了冯府,就很少吃到了。

他想带她出宫。找个有鱼的地方,让她天天都能吃到鱼。

可现在呢?

“啪。”

一双筷子搁在桌上。

关禧抬起头。

郑书意已经吃完了。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帕,擦了擦嘴角,又接过一盏温茶,漱了漱口。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关禧。”

“娘娘?”

“哀家问你几件事。”

关禧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第一件。”郑书意语气平淡,“你在朝堂上铺的网,在民间布的眼线,往军营里安插的人手。哀家知道。你昨晚上来认错,哀家也认了。可哀家想知道,你铺这些网,布这些眼线,安插这些人手,是为了什么?”

关禧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为了娘娘。”

“为了哀家?”

“是。奴才想着,娘娘在朝堂上虽有郑家撑着,可郑家毕竟只是外戚,有些事不好明着做。奴才在暗处替娘娘铺路,将来万一有事,也好有个准备。”

“万一有事?什么事?”

“娘娘,奴才是太后的人。奴才知道,这宫里头,没有永远的风平浪静。娘娘如今手握大权,可陛下毕竟是陛下。万一哪一天……奴才想着,多些准备,总比没有强。”

郑书意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可你知道,哀家最讨厌什么吗?”

“奴才愚钝。”

“哀家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背着哀家做事。不管是为了哀家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你既然是为了哀家,往后有什么事,先跟哀家说一声。别自己闷头做。”

关禧垂下眼,“奴才记住了。”

“第二件。”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可关禧听出来了,平淡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最近去坤宁宫,去得挺勤。”

关禧的心,沉了一下。

“奴才……”

“别急着解释。”郑书意打断他,“哀家问你,你以前去过坤宁宫吗?”

关禧沉默了。

他以前去过坤宁宫吗?去过。但那是奉太后之命去传话,或是有什么宫务需要禀报。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可从那个春日之后,他去的次数,确实多了。

“没有。”他老实承认。

“那你最近去得这么勤,说是去看大皇子。哀家问你,你跟大皇子很熟吗?大皇子还不会说话,你跟他不熟。那你去坤宁宫,看的是谁?”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直直刺过来。

关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关禧。”她唤他,声音冷了些,“哀家在问你话。”

关禧垂下眼睫。

“奴才是去看大皇子的。大皇子是娘娘的孙子,奴才替娘娘照看些,也是应当的。”

“应当的?”郑书意笑了一声,“哀家可没让你去照看他。关禧。你跟哀家说实话。你去坤宁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娘娘。奴才能说实话吗?”

“说。”

“奴才去坤宁宫,确实不只是为了看大皇子。”

“奴才……”他顿了顿,在斟酌措辞,“奴才有些话,想跟皇后娘娘说。”

“什么话?”

“一些……奴才自己也想不明白的话。”

“你想不明白的话,跑去跟皇后说?”

关禧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话。是……”他皱了皱眉,“娘娘可知道,皇后娘娘在这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皇后娘娘入宫七年,陛下七年没进过坤宁宫。她是皇后,母仪天下,可她在陛下心里,不过是一块牌位,一个摆设。她守着一座空殿,夜夜独守空闺,看着别人争宠,听着别人欢笑,自己却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奴才想着,她也是个人。也会寂寞,也会害怕,也会想找个人说说话。可这宫里,谁配跟皇后说话?那些宫女太监?他们只敢跪着,连抬头都不敢。那些嫔妃?她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怎么嚼舌根。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日理万机,哪有空陪她说闲话?”

“所以你就去了?”

“奴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有一回,去了之后,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那眼神……奴才看着心里头难受。后来就忍不住,多去了几回。”

“就只是说话?”

“就只是说话。娘娘若不信,可以问常姑姑。奴才每次去,都在后殿,从不去正殿惊扰皇后。奴才跟柳娘说的话,都比跟皇后说的话多。”

皇后在这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守着一座空殿,夜夜独守空闺,看着别人争宠,听着别人欢笑,自己却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郑书意何尝不是?

先帝在位那些年,她也是这样过来的。怀了皇帝之后,先帝就不来了。她守着永寿宫,夜夜对着一盏孤灯,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欢笑声,数着更漏熬到天亮。

那滋味,她比谁都懂。

可皇后好歹还有一座坤宁宫,有皇后的名分,有皇长子养在身边。她当年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和一颗被冷落得千疮百孔的心。

郑书意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关禧。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因为哀家在乎你。哀家在乎你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哀家不想你心里头装着别人,哪怕只是说说话,也不行。”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你在乎。奴才……奴才也在乎你。可有些事,奴才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给奴才些时间,行吗?”

郑书意望着他。

望着他疲惫的脸,望着他眼底深潭般的沉寂,望着他左眼尾下淡色的泪痣。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行。哀家给你时间。可你得记住,哀家等着。”

关禧“哦”了一声。

膳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影。

江嬷嬷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郑书意拿起筷子,夹了一箸玫瑰糕,放在关禧面前的碟子里,“吃点甜的。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事。”

关禧看着碟子里那块玫瑰糕。

粉红色的,撒着细细的糖霜,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糕,送进嘴里。

甜。很甜。玫瑰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得有些发腻。

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箸。

郑书意看着他吃,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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