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夜起,日子便像流水般滑了过去。
春去,夏至,秋来,冬归。
永昌七年,就这样翻了过去。
当司礼监前的腊梅第三次绽放时,关禧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金黄的蜡质花瓣,忽然意识到,永昌八年,已经到了。
这一年,晟朝的疆域图上,添了几道新的箭头。
先是北边。
草原上的鞑靼部这些年一直不太安分,不时南下劫掠边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关告急的奏章一封接一封递到御前,内阁议了又议,吵了又吵,拿不出个章程。最后还是太后发了话:“打。”
打,自然要用郑家的人。
郑青锋亲自挂帅,带着五军营三万精兵,出居庸关,北上迎敌。与此同时,宣府总兵郑鸣让率部从侧翼包抄,形成夹击之势。这一战打了整整四个月,从春寒料峭打到夏日炎炎,最终在狼山脚下将鞑靼主力击溃,斩首八千,俘获牛羊无数。鞑靼可汗率残部北遁,递上降表,愿岁岁称臣,年年纳贡。
捷报传回京城那天,正是七月初一。
关禧站在乾元殿的丹墀之上,看着那封沾着征尘的奏报被太监双手捧着,一路小跑呈到御前。萧衍接过,看了一眼,便递给身旁的内侍,让他当众宣读。
“——斩首八千级,俘获牛羊五万头,鞑靼可汗递表请降——”
声音在殿内回荡,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郑青锋赢了。郑家赢了。太后赢了。
打仗要钱,要粮,要人。
朝廷的银子从哪儿来?户部的库房里堆着,可那都是死钱,能动的不多。关禧的办法是,从那些不该有银子的人手里拿。
永昌八年春,内缉事厂借核查军饷账目之名,对京中勋贵,地方官员展开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清算。第一个倒下的是户部侍郎。此人掌管国库银库多年,账面做得天衣无缝,可内缉事厂的番役在他京郊别庄的地下密室里,搜出了整整五十万两白银,还有十几箱来历不明的古玩字画。
证据确凿,下狱,抄家,家产充公。
户部侍郎之后,是工部郎中,是督察院御史,是应天府知府……一个接一个倒下。罪名各有不同,贪墨渎职,受贿结党,可结局都是一样:抄家,流放,或者斩首。
那些抄来的银子,流水般运入户部库房,又流水般运出,变成军饷粮草,盔甲刀枪,运往北边,运往东南。
与此同时,关禧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上书皇帝,请旨减免天下钱粮三成。
理由是:国家用兵,百姓负担已重,若再加征赋税,恐民怨沸腾,动摇国本。不如从抄没贪官的赃银中拨出一部分,充作军费,同时减免百姓赋税,以示朝廷体恤民力之意。
这道奏疏一出,朝堂哗然。
有人赞他“深谋远虑,体恤民情”,有人骂他“沽名钓誉,收买人心”,可更多的人,是看不懂,一个阉宦,手握权柄,不思敛财自肥,反而主张减免赋税,他图什么?
关禧不图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些人太可怜了。
他见过太多民间疾苦,在内缉事厂的密报里,在风闻奏事的条陈里,在双喜偶尔带回的市井闲话里。他知道一户农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的粮食交了赋税,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他知道遇上灾年,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惨状时有发生。他知道跪在宫门外告御状的百姓,眼睛里是什么样的绝望。
他改变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让一部分人,稍微好过一点。
圣旨明发天下那天,关禧站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槐花正盛,淡白的花朵一串一串垂在枝头,香气浓郁。有风吹过,细碎的花瓣便飘落下来,落了一地。
他想,那些百姓,应该也能闻见这花香吧。
永昌八年,风调雨顺。
春天该下雨时下雨,夏天该晴天时晴天,秋天该收获时,金黄的谷穗压弯了秸秆。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各地报上来的秋收数字,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
百姓们说,这是圣天子在位,老天爷赏饭吃。
关禧听了,只是笑笑。
这世上没有什么老天爷。所谓的风调雨顺,不过是恰好这一年,气候适宜,没有大灾大难罢了。可百姓需要一个解释,需要一个让他们觉得日子有盼头的说法。那就让他们这么信着吧。
反正,日子确实好过了些。
赋税减了,收成好了,贪官少了,衙门里的人,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了。市井间渐渐有了传言,说是那位九千岁在替百姓说话,在朝堂上争来的这些好处。
关禧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批奏章。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什么都没说。
永昌八年的后宫,比前几年热闹了些。
先是德妃阮氏生了皇次子,萧衍给这孩子赐名萧佑。
然后是刘潇潇。
刘侍郎的幼妹,那个选秀时差点踩到自己裙摆的活泼少女,入宫后倒也安分,虽不及阮梅得太后看重,却也时不时被召去乾元殿侍寝。永昌八年秋,她被诊出有孕,次年春天,生下一位公主。
萧衍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容。他给公主赐名萧婉,生母刘氏晋为昭仪。
至于皇帝本人。
他依旧不好女色。可太后的话,他不能不听。太后说,后宫该添人了,他便添。太后说,哪个嫔妃该多亲近些,他便亲近。乾元殿的寝宫里,隔三差五便会有嫔妃被召去侍寝,可那侍寝,更多像是完成一项任务。
孙得禄私下里跟关禧提过一句:“陛下每次召幸完,都要在浴池里泡上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都是白的。”
关禧听了,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说皇帝可怜?还是说太后管得太宽?
都不合适。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永昌十年春。
关禧站在司礼监值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
槐花又开了。淡白的花朵一串一串垂在枝头,香气浓郁,比往年开得更盛。有风吹过,细碎的花瓣便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他放在窗边的那本《东京梦华录》上。
他已经很久没翻那本书了。
他伸手拿起书,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还是那篇写汴梁城夜市的。他读着那些文字,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热闹的,鲜活的,有烟火气的。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向往。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出宫的事了。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多,四年多的时间里,他做过的事,杀过的人,布过的局,铺过的网,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逃出宫去的小太监了。他是司礼监掌印,是内缉事厂提督,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座皇城,早已不是他的牢笼,而是他的领地。
“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