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禧没有回头,“什么事?”
“边关捷报。”
关禧转过身来。
双喜双手捧着一封奏报,递到他面前。奏报上沾着尘土,封口处盖着郑青锋的私印。
关禧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郑青锋在辽东大捷。”他说,声音平静,“斩首三千,俘获牛羊两万,女真残部北遁,辽东平定。”
双喜的眼睛亮了起来,“督主,这是大喜事啊!”
“嗯。”关禧点了点头,奏报递还给他,“送去乾元殿吧。陛下和太后,应该都在等这个消息。”
双喜应了一声,捧着奏报快步离去。
关禧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
窗外,春光正好。
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有风吹过,细碎的花瓣便飘落下来,落了一地淡白。远处的宫殿飞檐在日光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檐角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有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里,一身深青色的暗花缎常服,腰系乌角带,头戴黑绒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上扬,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若隐若现。
他已经二十岁了。
五年前,他刚入宫时,瘦得像一根柴,脸色苍白得像纸,伤口溃烂流脓,躺在停尸房的草席上等死。
如今他站在这里,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三年前,他最大的愿望是活着,是带着楚玉逃出这座吃人的皇城。
如今他站在这里,望着窗外那片槐花,心里想的是,辽东平了,接下来该打哪儿?
东南沿海的倭患还在,那些倭寇勾结海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郑鸣让在宣府待了几年,也该动一动了。让他去浙江,去福建,把那些倭寇的老巢端了。
还有西南。那些土司表面恭顺,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等东南平定,腾出手来,也该敲打敲打了。
双喜送完奏报回来,见他还站在窗前,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垂手候着。
过了很久,关禧开口。
“双喜。”
“奴才在。”
“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双喜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才道:“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连中原都没出过。”
“我也没出过。”关禧说,目光还望着窗外,“可我想看看。”
双喜垂下头,只当没听见。
关禧也没在意。
他就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春光,望着那两株开满槐花的槐树,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望着更远处,那道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际线。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很久以前,在某本书上读到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当时读着这句话,只觉得遥远,觉得那是别人的事,跟他一个被父母卖进宫的小太监,没有任何关系。
如今再想起这句话,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
他转过身,朝值房外走去。
双喜连忙跟上,“督主,去哪儿?”
“钟粹宫。”关禧说,脚步不停,“楚玉该等急了。”
钟粹宫。
这座宫殿坐落在宫苑东侧,紧邻御花园,占地极广。朱红的宫墙新漆过,墙内殿宇层叠,飞檐斗拱,覆着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粼粼金光。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后殿五间,另有耳房、值房、茶房若干,规制恢弘,轩昂气派。
这是贵妃的礼制。
三年前,冯媛由昭仪晋为贵妃,搬离了承华宫入住这座新修缮的宫殿。彼时正值春日,御花园里百花盛放,钟粹宫的朱红宫门打开,冯媛乘着翟轿,在宫人内监的簇拥下,踏入这座属于她的新居。
三年过去,钟粹宫的规制愈发完备。
正殿前的月台宽阔平整,汉白玉的栏杆雕着缠枝莲纹,在日光下莹润生光。月台两侧各植一株西府海棠,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热热闹闹地开着,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廊下挂着十二盏绢制宫灯,灯面上绘着四季花卉,工笔细描,栩栩如生,是江南织造进献的上品。
关禧在宫门外驻足片刻,抬头望着那方“钟粹宫”的匾额。
匾额是黑底金字,御笔亲题,笔力遒劲,透着几分帝王特有的凌厉。他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
守门的小太监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又有一个机灵的,早已转身往里跑,去通禀了。
关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自往里走。
穿过前殿的院落,绕过影壁,便是正殿前的月台。他踏上汉白玉的台阶。廊下候着的宫女们见他来了,纷纷垂下头,福身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关督主。”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嬷嬷迎了上来,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和善,正是冯媛从承华宫带来的老人,“娘娘在后殿,正等着您呢。”
关禧点头,“有劳嬷嬷带路。”
嬷嬷引着他绕过正殿,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走。游廊曲折,两侧是通透的雕花槅扇,槅扇上糊着高丽纸,纸面洁白细腻,透着淡淡的柔光。透过槅扇,能看见后殿院落里的景致。
后殿比前殿更幽静些。
院落不大,收拾得极精致。正中是一座小小的假山,太湖石堆叠而成,玲珑剔透,有潺潺细水从石缝间流下,汇入山脚的浅池。池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悠闲地游着,偶尔浮上水面,啄食飘落的花瓣。池边种着一丛丛的玉簪,此时尚未到花季,只一片葱茏的绿。靠墙植着一株老梅,梅树虬枝盘错,花期已过,枝叶间还残留着几朵凋零的残梅,在风里颤动。
游廊的尽头,便是后殿的正门。
门虚掩着,只留一道细细的缝。嬷嬷在门外站定,朝里通禀了一声:“娘娘,关掌印来了。”
“进来吧。”里头传来一个声音,温婉柔和,如三月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