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推开门,侧身让开。
关禧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后殿。
后殿被隔成内外两间。外间设着书案、琴几、博古架,是平日里读书抚琴,见客议事的地方。里间是寝殿,用一扇紫檀木的落地罩隔开,垂着月白色的纱帘,隐约可见帘后的床帐妆台。
此刻外间的窗子半开着,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边放着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床上铺着妆缎坐褥,褥上摆着一张小小几,几上放着一盆新开的建兰,幽香阵阵。罗汉床的对面,靠墙是一架多宝格,格子里摆着各色珍玩。
冯媛就坐在罗汉床上。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料子是苏州织造的上等妆花缎,质地柔软,垂坠感极好,衬得整个人愈发纤秀。袍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用银灰色的丝线绣成,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腰系一条杏黄色的宫绦,打了个简单的蝴蝶结,余下的绦穗垂在身侧。
头发梳得随意,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支碧玉簪子固定住,余下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乌黑丰茂,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婉清丽的模样,只是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沉静。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关禧进来,便搁下书卷,抬起头来,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关提督来了。”
声音温婉柔和,一如往昔。
关禧在门内站定,朝她行了一礼,“娘娘安好。”
“起来吧。”冯媛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坐。”
关禧直起身,走到罗汉床对面的玫瑰椅前,坐了下来。
有宫女端上茶来,是上等的龙井,茶叶在盏中舒展,汤色清亮,香气清幽。关禧接过,抿了一口,搁在手边的几上。
冯媛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开口:“关督主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关禧的目光从冯媛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楚玉。
她就站在罗汉床的右侧,离冯媛不过两步的距离。一身青色的宫装,料子寻常,样式也寻常,是宫里普通宫女的打扮。可那身寻常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衬得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还是老样子。
五官还是那副模样,清冷中带着几分艳。眉眼生得极好,眉是弯弯的柳叶眉,眼是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尽是清冷的风情。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此刻抿着,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又有些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楚玉,脸上总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像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壳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如今的她,那层壳子还在,却薄了许多。眉眼间多了些柔软的东西,那是只有在安心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松弛。
她站在那里,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关禧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目光从垂落的眼睫下透出来,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那一瞬,关禧的心便漏跳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望向冯媛。
“娘娘。奴才今日来,确有一事相求。”
“关督主有事相求?”冯媛轻笑,笑容温婉得体,“这可稀罕。关提督如今权倾朝野,有什么事是自己办不了的,倒要来求我这个深宫妇人?”
“奴才想求娘娘,放了楚玉。”
殿内安静了一瞬。
冯媛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放了楚玉?”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关督主这话,本宫听不懂。楚玉是本宫的宫女,本宫待她如姐妹,何来放字一说?”
关禧迎着她的目光,“娘娘待楚玉恩重如山,奴才知道。可奴才说的放,不是那种放。奴才说的是……让楚玉出宫。”
“出宫?”
“是。楚玉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按规矩,宫女二十五岁方能出宫。可她今年已经二十三了,还有两年。奴才想求娘娘开恩,提前放她出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楚玉站在那里。
她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垂落的长睫,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攥住了袖口的布料,随即又松开。
冯媛的目光,从关禧脸上移开,落在楚玉身上。
“楚玉,”她唤她,声音轻柔,“你怎么说?”
楚玉抬起眼,对上冯媛的目光,清澈明亮,不起波澜,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奴婢听娘娘的。”
冯媛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辨认话里的真假。
“关督主。”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关禧,“本宫问你几句话。”
“娘娘请问。”
“第一句。你要楚玉出宫,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好。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受够了苦。奴才想让她出去,过些安稳日子。”
“安稳日子?”冯媛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在日光里一晃而过,“关提督觉得,外头就安稳吗?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出去之后靠什么过活?靠什么立足?靠什么护住自己?”
“奴才会安排妥当。”关禧说,“宅子、田产、使唤的人,奴才都会备好。她出去之后,什么都不用愁。”
她又问:“第二句。你今日来求本宫,打算拿什么换?”
关禧没有犹豫,“冯家。冯家在朝堂上的人,奴才替他们往上走一走。”
冯媛的眉梢,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冯家?关督主这话,本宫可记下了。冯家如今在朝堂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本宫的至亲。你替他们往上走一走,拿什么走?拿你司礼监的批红?拿你内缉事厂的密报?”
关禧摇了摇头,“都不是。奴才手里,有冯家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山东的盐引,江南的漕运,边关的军需采购。”关禧一字一句说着,声音平稳,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路子,奴才这些年都摸清楚了。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坑,哪条路背后是谁的人,奴才一清二楚。冯家若是想要,奴才可以把这些路子,原原本本地交出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鸣声响了一阵,久到那盆建兰的幽香愈发浓郁,久到月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拂动了好几次。
冯媛笑说:“关提督。你为了楚玉,倒是舍得。”
“楚玉。”她又唤她,声音比方才更轻柔了些,“你过来。”
楚玉抬起眼,走到她面前。
冯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纤长白皙,保养得极好,指间戴着一枚碧玉戒指,戒面莹润通透。她握着楚玉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楚玉。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楚玉的声音有些低:“回娘娘,十七年了。”
“十七年。”冯媛重复着这个数字,“那时候你才六岁,瘦瘦小小的,站在冯府的廊下,低着头,不敢看人。本宫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
“这些年,你跟着本宫,从冯府到潜邸,从潜邸到承华宫,从承华宫到钟粹宫。本宫落魄的时候,你在。本宫得意的时候,你也在。本宫受了委屈,你陪着。本宫得了好处,你退着。本宫心里头有数。”
楚玉的眼眶,有些泛红。
“傻姑娘。”冯媛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抬起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哭什么?这是好事。”
她松开握着她的手,重新望向关禧,“关提督。本宫答应你。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娘娘请说。”
“往后,你对她好些。别让她受委屈。她要是受了委屈,本宫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朝堂上多有权势,本宫都会找你算账。”
关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冯媛深深行了一礼。
“奴才记住了。奴才这辈子,绝不负她。”
冯媛点了点头,“好。本宫信你。”
她转向楚玉,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去吧。去收拾收拾。本宫让人给你备些东西,带出去用。”
楚玉跪了下来,朝她磕了一个头。
“娘娘大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奴婢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敢忘。”
冯媛没有说话。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楚玉磕完头,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关禧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朝冯媛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合上。
殿内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