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怪你。我没有资格怪你。因为当年,是我指的那条路。是我让你去太后身边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太后是什么人。我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可我还是让你去了。因为那是你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关禧。这几年,你经历了那么多。那些苦难,那些背叛,那些阴暗丑恶的人心,你都直面过。可你依然没有失去自我。你没有走向极端,没有变成那些你曾经鄙夷过的人。你反而成长了,变得更成熟,更理性,更温和。你知道我看着这些,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关禧摇了摇头。
“是骄傲。”楚玉的唇角弯起,弧度里有欣慰,有心疼,“是看着一个人从绝境里爬出来,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变强,最后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是骄傲。也是庆幸。庆幸你熬过来了,庆幸你没有变成他们,庆幸你还是你。”
“关禧。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会认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会遇到无法理解的恶意,会感到失望。可是只要过去了,你就会发现,其实这些是在提醒你,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眉骨,从眉心划到眉尾,最后停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关禧。你刚才说你不配。可我要告诉你,你配。你配得上一切好的东西。配得上我的爱,配得上太后的好,配得上这几年你拼来的权势地位,配得上往后的好日子。”
“你问我有没有想你。我现在告诉你。我想了。每天每夜都在想。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累着,想你有没有……想我。想你想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窗边,望着司礼监的方向,望着那边偶尔透出来的灯火,想着你此刻在做什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关禧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往后我一定好好对你。想说很多很多。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握紧她的手。
楚玉感觉到他手的力度,唇角弧度,又深了些。
“傻不傻。”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宠溺,“走吧。不是说接我出去吗?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关禧用力点头。
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游廊很长,两侧的雕花槅扇一扇一扇从身边掠过。日光从槅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两人踩着那些光影往前走,脚步轻快。
楚玉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走。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深青色的袍摆在风里拂动,看着那乌黑的发丝从黑绒帽下露出来,在风里颤动。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在那承华宫里,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她跟在后面,教他认路,教他规矩。
那时候他还小,瘦瘦的,走几步就要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现在他长大了,背脊挺直,步伐稳健,不会再回头看她了。
可他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紧得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游廊的尽头,是一扇月洞门。穿过月洞门,便是钟粹宫的后门。后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朱红的。
关禧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问:“出了这道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你确定吗?”
楚玉抬起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
“走吧。”
关禧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笑容从唇角漾开,漾进眼底,漾满整张脸。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随即转过身,牵着她跨过那道月洞门。
日光正好。
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楚玉泛红的眼眶上,落在关禧满是笑容的脸上。
夹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关禧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
楚玉跟在他身后,又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冯媛对她说的。
“楚玉。这深宫里的每个人,都是困兽。有的认了命,把笼子当成家;有的没认,日日撞得头破血流,直到把自己撞死。认命的,至少能活得久一点。”
她当时问冯媛:“娘娘认命了吗?”
冯媛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如今她终于知道答案了。
冯媛没有认命。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笼子里活下去。
而她,楚玉,也终于要走出这个笼子了。
有人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那道门。
那个人,此刻就在她前面。
穿着深青色的袍子,戴着黑绒帽,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