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郑书意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盯着面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目光从丹凤眼扫到干裂的嘴唇,从瘦削的下颌扫到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锁骨。这双眼睛,她方才觉得眼熟,现在再看,不仅仅是眼熟了。那种看人的方式,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深不见底的眼神,眼尾微挑的弧度。
她见过无数次。
在永寿宫的烛光下,在乾元殿的丹陛上,在她枕边,在她身上。
可这怎么可能。
面前这个人瘦得像一根柴,脸上没有半点她熟悉的轮廓。关禧的脸是漂亮的,阴柔的,面若冠玉,少年人的清俊里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秾丽。而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个女的,瘦脱了相,五官的底子是清秀的女相,尖下巴,脖颈纤细,没有喉结。
郑书意活了这么多年,在后宫看过无数女人的脸,她不可能认错。
“你说什么?你说你是关禧?”
关禧扶着轮椅扶手,迎着郑书意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
“荒谬。关禧是哀家的人,从头到脚哪一处哀家不认得?你说你是关禧,你拿什么证明?就凭你这双眼睛?”
关禧:“……陈远山进永寿宫那天晚上,你扇了我一巴掌,让我跪在外殿。后来你叫陈远山进内寝,我跪在地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再后来,你告诉我,你叫郑书意。你说,别叫娘娘,叫我名字。”
郑书意脸色变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关禧。”关禧又说了一遍,“也是关禧。同一个人。我是女的,一直都是。”
郑书意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指尖冰凉。
“你是女的。”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你是女的。你伺候了哀家这么多年,你告诉哀家你是女的?”
“我没告诉你。”关禧说,“不是故意瞒你,是没来得及,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刚穿过去的时候,自己都是懵的。一睁眼就在停尸房里,身下是草席,旁边是尸体,下身烂得不成样子。等我弄明白自己变成了一个刚受完宫刑的小太监,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我上辈子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最大的烦恼是月考排名。忽然变成了太监,还是个伤口感染快死的太监,我连哭都来不及哭,就想着怎么活下来。后来,后来就遇见了楚玉。”
她看向楚玉。楚玉也在看她,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心疼,欣慰,还有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楚玉知道。”关禧说,“很早就知道了。我没瞒过她。”
郑书意转头看向楚玉,目光如刀,“你知道?”
楚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避,也没有得意,语气是不卑不亢:“这件事我确实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早。”
“好,很好。她什么都告诉你,却一个字都没跟哀家提。”她转过头望向关禧,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那点水光溢出来,“关禧,哀家待你如何?哀家给了你权势,给了你地位,给了你想要的一切。你心里装着楚玉,哀家认了。你隔三差五出宫去看她,哀家也认了。可你连这个都瞒着哀家?这些年,你跟哀家说的哪句话是真的?”
关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关禧面前。
“太后娘娘。这件事,你怪她,不如怪我。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的。”
郑书意眉头拧了起来,“你说什么?”
“你觉得,当年关禧若是告诉了你真相,你还会用她吗?”
会吗?郑书意问自己。如果当初那个跪在她床前的小太监忽然告诉她,太后娘娘,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个时空,而且,我本来是个女的。她会信吗?她会怎么处置她?是当成疯子赶出去,还是当成妖孽斩了?
“她知道你的性子。你最恨被人欺骗,最恨事情脱离你的掌控。可她更知道,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不会再用她。不用她,她在这宫里就是个废物。一个废物,在宫里活不过三天。”
“所以是我让她瞒着的。我告诉她,这宫里,所有人都是戴着面具活着的。有的面具是假的,有的面具是真的,可活得久的人,没有一个是把真面具揭给别人看的。我让她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郑书意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道:“关禧。你过来。”
关禧扶着墙,慢慢挪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只比关禧矮上一点。这个认知让郑书意有些恍惚,关禧从入宫那天起就是精悍修长的少年身材,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绯红坐蟒袍站在丹陛上时,比她高出快一个头。可这个角度,正好让她能看清面前这双眼睛,她方才就觉得熟悉,却说不清哪里熟悉的丹凤眼。
她抬起手,手落在关禧的脸上。
手指从眉骨开始,沿着眼尾的弧度慢慢往下,划过颧骨,划过脸颊,最后停在下颌。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干燥,没有敷粉,没有描眉,没有任何修饰。这不是关禧的脸,关禧的眉峰更挺,颧骨更高,下颌线条更硬朗。可这双眼睛,这双眼尾微挑,瞳仁深褐色,看人时永远带着几分审视的丹凤眼,就是关禧。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跪在她面前,垂着眼不敢看她。她让他抬起头,他看着她的那一眼,眼里有惧,有敬,有不加掩饰的惊艳,还有一种她当时没看懂,现在终于懂了的东西。那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对眼前这一切的本能疏离。
“你这双眼睛,”郑书意喃喃道,“哀家早该认出来的。哀家早该觉得不对的。”
关禧站在那里,任她摸着自己的脸。她能感觉到郑书意手指的温度,微凉。这双手她太熟悉了,它们抚过她的眉骨,抚过她的脊背,抚过她身上每一寸皮肤。在那些深夜里,她伏在郑书意身上,这双手就是这样捧着她的脸。
“现在知道了。”关禧弯起唇角,“还认吗?”
郑书意的眼眶又红了几分。她眨了眨眼,逼回那点水光,收回手,重新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杏眼微垂,那个太后又回来了。
“认。”她说,顿了顿,又问:“你这个身体,是怎么回事?怎么瘦成这样?你怎么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年?”
关禧刚想回答,护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但又碍于职业素养不好多问,只把关禧扶回轮椅上,把水杯递到她手里,叮嘱道:“先喝点水,你爸妈我已经打电话了,他们马上就来。你刚醒,不能站太久,先坐好。”
关禧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护士又看了看楚玉和郑书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两位……要不要也去病房坐坐?313床的病房是单间,还算宽敞。你们这身衣裳……”她斟酌着措辞,“在走廊里确实有点引人注目。”
“不用了。”郑书意条件反射地拒绝。
“好。”楚玉同时说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郑书意的眼里写着:你替哀家做主?楚玉的眼神依然是平淡的,不过平淡底下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不是做主,是替你着想。
郑书意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关禧被护士推着往前走,楚玉跟在她轮椅旁边,郑书意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这个地方的每一寸都让她本能地不适。天花板上嵌着发光的方块,墙壁上贴着光滑的瓷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涩的化学气味,还有那个会自己开合的铁门。
好在病房不远。
313床的门开着,窗帘拉开了,晨光洒进来,落在靛蓝色的床单上,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落在床头柜那束干了的满天星上。监护仪被护士重新连上了,滴滴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关禧被护士扶到床上,重新靠回床头。护士把被角掖好,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接口,确认一切正常,然后转身看着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