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你们真的是亲戚?”她终于没忍住。
“是。”楚玉替关禧回答了,“远房的。我们那边比较偏僻,穿传统服饰也是常有的。”
护士“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又看了郑书意一眼。郑书意站在床尾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腹前,下巴扬起,浑身散发着一种“哀家不想跟你说话”的气场。护士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有需要按呼叫铃。”
门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安静下来之后,那些被走廊里的喧闹暂时掩盖的问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郑书意站在床尾,目光从关禧身上移到楚玉身上,又移回来。楚玉在床边坐下了,坐在那张陪护用的方凳上,离关禧很近。她伸手,手指触上关禧的手背,握住了。
关禧反手扣住。
郑书意看见了。
她目光移开,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很茂盛。花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浇水日期,是罗巧荷的字迹。
“这就是你说的另一个世界。”
“嗯。”
“你说你家在很远的地方,你说你回不去了。原来不是远,是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
“对不住。”关禧说,“没告诉你。”
郑书意转过身来。
“你告诉了她。”她看着楚玉,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楚玉正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关禧的头。关禧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了,偏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楚玉揉了两下,又把手放下来,拍了拍关禧的手背。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郑书意觉得刺眼。
她不是不知道关禧和楚玉的关系。这些年来,她默许关禧出宫去那座庄子,默许关禧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看着关禧和楚玉这样自然地挨在一起,她才忽然意识到,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是她永远也插不进去的,从苦难里一起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拉过房间里一张折叠椅,她在离床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楚玉用余光扫了一眼郑书意,又看了看关禧,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关禧说,“就是腿软,站不太稳。护士说躺了三年,肌肉萎缩了,得慢慢养。”
“那就慢慢养。”楚玉又揉了揉她的头。她今天好像特别爱揉她的头,怎么揉都不够,关禧被她揉得眯起了眼睛,也不躲。
过了一会,她的手从发顶滑下来,落到耳侧,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廓。
这个动作有些过于亲昵了,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房间里还有别人,不在乎郑书意的目光正落在她手上。
她差点失去她。
就在她身上,关禧忽然就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整个人像一盏被吹灭的灯,她抱着空了壳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还没来得及哭,还没来得及喊,下一秒,她就站在了这条全是荧光灯的走廊里。
然后她看见了关禧。
虽然换了一个壳子,虽然瘦得脱了形,虽然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子,她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需要任何证据,不需要任何比对。就像一棵树认得另一棵树的根系,就像一条河流认得汇入它的支流。
“你走之后,你的身体还在那边。就在床上,还有呼吸,还有体温,但就是……”
“死了一样。”关禧替她说了出来。
楚玉点了点头,没有纠正。她不想说那个词,但事实就是如此。
“然后呢?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关禧问。
“我也说不清。我抱着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去哪儿了,你回你那个世界了吗。然后窗外忽然亮得刺眼,天像裂了一道缝,有光从里面漏出来,是橘红色的,像你跟我说过的你那边的天空。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就在这栋楼的一条走廊里,旁边站着她。”她目光往郑书意的方向偏了一下。
郑书意冷哼了一声,语气不善:“哀家可不知道她也在。哀家当时在寝殿里,还没睡下。窗外忽然亮得跟白昼似的,哀家走到窗边去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跟她一起站在走廊里了。她还扯着哀家的袖口。”
“是你踩了我的裙摆。”
“哀家没踩。是你自己扑过来的。”
关禧听着她们拌嘴,忽然笑了,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活气。她靠在床头,看着郑书意穿了一夜的杏黄凤袍坐在现代病房的折叠椅上努力维持太后的威仪,歪斜的金凤衔珠钗。又看着楚玉,披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病号服坐在床边的方凳上,领口还露着刚才没来得及遮住的吻痕,神情却是那个永远不动声色的楚玉。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在深宫里沉浮多年,在权力和欲望的夹缝中纠缠不清的人;一个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来第一碗汤药,在漫长岁月中给了她最多慰藉的人。她们都来了,阴差阳错地,在她醒来的这一天,被裂缝一起带过来了。
“所以,你们俩,不算魂穿?”
楚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撕破的中衣,手指抚过锁骨上暗红的印子,“不是魂穿。是我自己的身体。”手指在锁骨上停了一下,指尖触了触齿痕的边缘,“这个也还在。”
郑书意抬起手,摸了摸歪斜的金凤衔珠钗,又摸了摸腰间的碧玉双凤佩。玉佩的质地温润,是她握了十几年的手感,不会错。
“是哀家自己的身体。”她确认了,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释然。
关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看来,我是魂穿的。那个太监的身体还在那边躺着。”
“还躺着?”楚玉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细节,“也就是说,还能回去?”
“不知道。”关禧诚实地说,“我在这边躺了三年,那边过了九年多。时间流速不一样。我在这边醒了,那边那个身体就变成空壳了。如果我能回去的话,也许它还会活过来。也许不能。”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楚玉和郑书意之间游移了一下,轻声说道:“不过你们现在来了这里,也挺好。至少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
郑书意想起什么,问道:“你方才说你是高中生。高中生是什么?官学生?”
“差不多。就是还在读书的学生。”关禧说,“我的爹娘,在那边算是普通人家。我爹叫关国纲,是个公务员,就是衙门里的一个小吏。我娘叫罗巧荷,在医院当护士,跟刚才那个人差不多的差事。我在这里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家里还养了一只狗,叫豆包。”
“豆包?什么名字。”
“一种吃的。豆沙馅的包子,我们这边叫豆包。”
“用吃的给狗取名?”
“我们这边的人,给狗取什么名字的都有。豆包算正经的。”
楚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刚才那个护士说你爹娘马上到。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