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合上的声音落下。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罗巧荷走了,关国纲走了,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楚玉凑了过去。
唇落在关禧的眉心。很轻,很软,跟从前一模一样,只是从前她吻的是那个面若冠玉的少年,如今吻的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
郑书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她的手指攥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神情是她惯常的淡漠,下颌微扬,杏眼半垂。
楚玉退开时,直起身,望向窗边的那个人。
“郑书意,你过来。”
郑书意没动。楚玉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杏眼对着凤眼。一个清冷坦然,一个壁垒森严。
杯子搁在桌上。郑书意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跟从前一样端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腹前。
她走到沙发床边,站定了,低头看着关禧,她在宫里见过她无数次,见过她跪在丹陛上,见过她躺在自己枕边,见过她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见过她在陈远山面前一脚把人踹飞,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关禧愣了一瞬。郑书意在宫里从没蹲过。太后不蹲。太后要么坐着,要么站着,要么躺着,屈尊降贵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微微俯身。可她现在蹲在沙发床边,膝盖抵着木地板,手搭在床沿上。
“为了一条狗哭成这样。在宫里那些年,哀家可没见你掉过多少眼泪。”
“那不是一条狗。那是我弟弟。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爹妈上班去了,就豆包陪我。我怕打雷,它钻我被窝里。我发烧,它趴在床边一宿不挪窝。我上高中住校,每周末回家,它都蹲在三楼楼梯口等我,还没等我走到二楼它就听见我的脚步声了,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郑书意听着,听着关禧说豆包钻进她被窝里,说豆包蹲在三楼楼梯口等她,说豆包听见她的脚步声就摇尾巴。她没见过这样的关禧。在宫里,关禧是跪在丹陛上领旨的司礼监掌印,是在她枕边隐忍克制连喘息都压着几分的人,是被她扇了耳光还能面不改色问一句“娘娘还有什么吩咐”的人。可此刻蜷在沙发床上的这个人,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子,哭得一点体面都不剩。
她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重,但疼。
她想伸手摸摸关禧的脸。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的手已经抬起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手指悬在半空,指尖离关禧的颧骨不过寸许,瘦是真瘦,颧骨都支棱出来了,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的弧度,瞳仁里那点光,就是关禧。是她看了快九年的人。是她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认得的东西。
可她的手停住了。
眼前这个人是个女子。骨架是女子的骨架,脖颈是女子的脖颈,锁骨窝里那一片被月光照着的皮肤柔软细腻,没有喉结。她郑书意这辈子,十四岁入宫,十五岁生下皇子,侍奉的是先帝,后来掌权,养的是面首,挑的是太监,她从来要的都是男人。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关禧在宫里的时候,她把他当男人用了快九年。她是先帝的女人,是太后的身份,她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女人动心?她当然不会。她看上关禧的第一眼,看的就是那张少年人的脸,阴柔漂亮,眼尾一颗泪痣,跪在她面前时喉结在领口下微微滚动。
所以她才让她上她的床。
可她是女的。从头到尾都是女的。那她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她喜欢的是关禧这个人,还是关禧那副少年的皮囊?
她想不明白,脑子有点乱。
悬在半空的手落了下去,落回她自己膝上。
“哀家去一趟净房。”
她站起身,转身朝走廊走去。
沙发床上,关禧望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攥着楚玉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蜷了蜷。
“她走了。”
“……”楚玉的目光从走廊那边收回来,往关禧身边又坐近了些,伸手把滑到关禧腰际的薄毯重新拉上来,一直拉到胸口,掖好被角。动作慢条斯理的,跟她从前在宫里替关禧掖被角时一模一样。
“你说,她是不是看不上我现在这副样子?”关禧嘴角扯了个自嘲的弧度,“也是。在宫里的时候,我那副身子虽说是个太监,可好歹长得好看,肩宽腿长,她夸过我多少回?说我比内廷里那些侍卫都生得周正。现在好了,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没二两肉,还是个女的。她不喜欢女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颧骨划到下颌,又摸了摸脖子,语气更淡了:“太后娘娘这辈子,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女人。她养面首,挑太监,哪个不是男人。我这副样子,她大概看着都觉得硌眼。”
楚玉正替关禧拢碎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悬在关禧太阳穴上方,顿了片刻,手换了方向,捧住了关禧的脸,掌心贴着颧骨,手指拢住下颌,力道不轻,把她喋喋不休自我贬损的嘴都挤得微微嘟了起来。
“关禧。”她唤她,声音哑了一个调,平日里那股子清冷劲儿全散了,剩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翻涌情绪,“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瘦可以养回来,头发可以留起来,身子可以调养好,这些都可以变。可你说她看不上你,关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贱自己了?”
她的拇指不自觉地用力,在关禧颧骨上按出了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又立刻松了劲,改为轻轻摩挲。
“你在宫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冯媛说你是阉人,你不卑不亢;满朝文武骂你是阉狗,你眼睛都不眨一下;连皇帝看你的眼神你都受得住。可你现在,你坐在这里,说你长得不好看,说你是女的,说她看不上你。关禧,你知道我听了这些,心里什么滋味吗?”
她停顿了一下,喉头微动。
“你明明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