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愣住了。她看着楚玉泛红的眼眶,心里被郑书意搅乱的角落安静了下来。
“对不住。”她把楚玉的手握在掌心里,“我说错话了。不是她看不看得上我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还没习惯。在宫里那几年,我顶着那张脸活惯了,忽然换回来,有时候照镜子都觉得陌生。再加上她刚才走了,我心里就犯嘀咕,一想多了就拐到歪路上去。你别哭。”
楚玉闭了一下眼,眼底潮气压下去,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些往日的清亮。
“我没哭。”
“嗯,你没哭。”关禧弯了一下唇角,拇指在她眼睑下方蹭了一下,蹭下一星半点的湿意,也不戳穿,只把楚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她掌心落了个吻。
唇贴上去的时候,楚玉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
关禧抬眼看她,瞳仁里已经有了光。她松开楚玉的手腕,转而捧住她的脸,楚玉被她捧着脸,凤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关禧凑近了,近到鼻尖快要碰上鼻尖。
楚玉呼吸乱了那么一瞬。
“关禧。”她低声唤她,语气里有了紧张。
“嗯?”
“你现在……你现在这张脸,我还不大习惯。”
关禧停住了,唇离楚玉的唇不过一指的距离,能感觉到楚玉说话时唇间逸出的微热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
她停在那里,没有退开,也没有再靠近。
“那怎么办?”她问,语气认真。
楚玉抬起手,手指触上关禧的眉骨。从眉心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外划,划过眉峰,划过眉尾,再沿着颧骨往下,划过脸颊,划过下颌线,最后停在关禧的下唇上,压了一下。
“是这张脸。”她说。
“眉毛是你的。眼睛是你的。鼻子是你的。嘴唇也是你的。”她的手指停在关禧唇角,指尖用力,把关禧的唇角往上推了一下,“就是这个,笑起来的样子,跟从前一样。”
关禧笑了,笑意从嘴角漾开,漾进眼底,漾得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眼尾挑起的弧度温柔又生动。楚玉看着这个笑,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她凑上前,主动把唇贴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唇瓣贴着唇瓣,像春日里第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关禧偏了偏头,让两人的唇更贴合了些,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因为楚玉的嘴唇在发颤。楚玉这个人,越是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面上就越是波澜不惊。她的唇在发抖,说明她心里已经在哭了。关禧退开半寸,额头抵着楚玉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楚玉。”
“嗯。”
“我欠你的昨晚,等我能站起来了,一定补上。”
卫生间。
郑书意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出来,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撑着洗手台边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皮肤紧致,眉眼冶艳。她在这个世界没有粉黛,没有胭脂,没有那些堆在妆奁里的瓶瓶罐罐,素着一张脸,连眉毛都是天生的。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些陌生。她在宫里照了那么多年的铜镜,镜中人永远是端庄雍容不可侵犯的,眉梢眼角都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可此刻镜子里这个女人,眉头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关禧是女的。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噎得慌。
听到关禧说“我是女的”那一刻,她震惊了,震惊关禧瞒了她。至于关禧究竟是男是女,她发现自己居然不太在乎。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发慌。她在后宫沉浮那么多年,从才人到贵妃,从贵妃到太后,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她要男人。要那些年轻力壮让她看了就心生欢喜的男人。先帝是男人,那些年她宠幸过的面首是男人,她挑进宫来的太监也是男人,至少在她眼里是男人。她从来不正眼看女人。后宫里那些嫔妃,在她眼里要么是棋子,要么是绊脚石,要么是碍眼的摆设。她对女人没有兴趣。可关禧是女的,她却对这个女人生出了独占欲。
伸手拧上水龙头,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又扯了一张擦了擦手,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挺直了脊背,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关禧靠在楚玉肩头,正低声说着什么。楚玉侧着头听,偶尔应一句。
郑书意在客厅门口站了片刻。楚玉先看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间屋子撞在一起,她点了一下头,平淡疏离,却又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冷。
关禧顺着楚玉的目光转头看过来,看到郑书意站在门口,眼亮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床上腾出个空位来。郑书意站了片刻,走过去,在那空位上坐下了,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凝了油脂的排骨汤上。
“汤凉了。”她说。
楚玉端起汤碗,起身去了厨房。
郑书意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落在关禧发顶上。
“头发乱了。”她说着,手指从她头顶往下顺,一下,两下,三下。关禧的头发有些打结,她的手指碰到结的时候慢慢地理,理开了再继续往下顺,顺到发尾的时候手指微微一勾,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拢到耳后去。
“好丑。”她说。
关禧笑了起来,伸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握住了,也没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拢着,拇指搭在她手背上。
“过两天就养回来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郑书意的侧脸上,“你留下,看着我养回来。”
郑书意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