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关国纲煮的面。
面是龙须面,下锅滚两滚就捞起来,盛在宽口蓝边碗里,浇一勺排骨汤,铺几片酱牛肉,再卧一只溏心蛋。
罗巧荷在厨房门口换鞋的时候,关国纲正拿筷子捞面,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回来得正好,面刚出锅”。
五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关禧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楚玉,右手边是郑书意。郑书意吃面的姿态端端正正,筷子夹起一缕龙须面,手腕悬着,送到嘴边,一点声音都没有。楚玉吃得更安静,连调羹碰碗沿的声响都轻得像猫踩过瓦楞。
罗巧荷一边吃一边拿手机翻刚才买的衣裳照片,翻到郑书意穿风衣那张,推给关国纲看:“你瞧,郑姑娘穿这件多精神。”
关国纲嘴里塞着面,“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手机屏幕,又扫过郑书意本人,点了点头。
关禧吃得快。一碗面呼噜呼噜下去大半,溏心蛋两口解决,酱牛肉嚼都没嚼透就往肚里咽。碗筷往桌上一搁,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书房”,人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
罗巧荷抬起眼,“刚吃完就跑?”
关禧头也没回,拖鞋啪嗒啪嗒踩过木地板,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吱呀一声合上。
书房的窗帘只拉了半扇。正午的日头从另一半窗子灌进来,落在书桌上,关禧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空地来,弯腰按了开机键。
机箱“嗡”地一声。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听着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心里有个角落也跟着嗡了一下。
三年。这台电脑在这屋里落了三年的灰。她妈大概擦过,屏幕边框干干净净的,键盘缝隙里也没有积灰。
Windows的登录界面弹出来,她输入密码,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密码是豆包的生日。回车键敲下去,桌面亮起来,满屏的图标整整齐齐码在左边,游戏平台的快捷方式、几款3A大作、Steam的启动程序。她盯着那些图标看了好一会儿,鼠标移过去,双击。
加载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她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鼠标上,指腹摩挲着滚轮。背景音乐响了,恢弘的交响乐从音箱里涌出来,鼓点沉沉的,弦乐一层一层往上叠。
太久了。在那边九年,别说打游戏,连电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司礼监值房里倒是有笔墨纸砚,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有密报和廷寄,唯独没有一样东西能让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坐在电脑前打副本的日子。她那时候打游戏打得好,帮会里的人喊她“禧哥”,她操作快,走位刁,副本里倒了一片她还站着,队友在语音里鬼叫“禧哥牛逼”。
她弯起唇角,点开任务列表。
书房的门开了。
罗巧荷端着温水和药盒走进来。药盒是那种分成七格的塑料盒,每格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和胶囊,白的、黄的、蓝的,满满当当塞了一格子。她把水杯搁在电脑桌旁边,药盒往关禧手边推了推。
“先把药吃了。”
关禧“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她腾出一只手摸到药盒,掰开格子,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又摸到水杯灌了一大口,喉头滚动两下,药咽下去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始终没离开屏幕上的任务指引。
罗巧荷站在关禧身后,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界面,看着那些闪来闪去的技能特效,看着关禧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刚吃完饭就往电脑跟前一坐,也不怕积食。你腿还没好利索,医生说了要适当运动。吃饱了就坐,坐久了血脉不通,腿更软。你要是不想下楼散步,在屋里走走也行。”
关禧“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光嗯。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了,昨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护士还叮嘱了,要多活动,要晒太阳,要补充蛋白质。你爸给你炖的排骨汤你喝了几口?一碗面倒是呼噜呼噜下去了,菜都没怎么夹。”
关禧又“嗯”了一声。
罗巧荷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关禧身侧,目光从屏幕上的游戏界面移到关禧脸上。
从前。关禧上高中那会儿也是这样,放学回家往书房一钻,电脑一开,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打游戏打得好,成绩也好,月考排名从来没掉出过班级前三。罗巧荷那时候也念叨,说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还不睡觉,说你看你作业写完了没有就玩游戏,说你看隔壁谁谁家的孩子从来不碰电脑。关禧那时候怎么回她的来着?一边敲键盘一边笑嘻嘻地说,妈你别念了,再念我耳朵要起茧子了。然后第二天月考成绩出来,数学一百四,英语一百四,物理九十八,罗巧荷就把念叨的话又咽回去了。
可念叨这种事,咽回去多少回都改不了。
“你以前好歹是先写完作业再玩,现在是饭都不消化就往电脑前头一坐。你说你躺了三年,身体还没养回来,眼睛又盯着屏幕,辐射多大你知道吗?我上次在公众号上看到一篇文章,说长时间盯屏幕对视网膜——”
“妈。”关禧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妈,“你这念叨的功力,三年不见,见长啊。”
罗巧荷噎了一下。
“什么见长不见长的,我这叫关心你。你小时候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发烧我守你一宿,你考试我比你紧张,你在医院躺了三年我跟你爸轮着陪床。你以为我乐意念叨?你要是不让人操心,我至于念叨吗?”
关禧嘴闭上了。她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没法反驳。可游戏里队友正在等她开怪,地图上的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她手指搭在键盘上,肌肉记忆还在,就是被念叨得分了神,走位慢了一拍,屏幕上的角色被boss一爪子拍掉半管血。
她深吸一口气,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音箱里的背景音乐也断了。
“以前好歹先写完作业再玩。”关禧把鼠标往旁边一推,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着她妈,“以前是先干完正事再玩,成绩没掉下来过,你念叨也就念叨了。现在呢?我刚醒第二天,药吃了,饭吃了,就想安安静静打会儿游戏,你从进屋就没停过嘴。我在那边九年,别说打游戏,连电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回来想玩一会儿,就一会儿,行不行?”
罗巧荷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关禧的话头没收住。
“你知道我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宫规森严,说错一句话就能掉脑袋。我跪过,我爬过,我把命悬在刀尖上走了九年。你知道我在那边要是被人这么念叨,我会怎么办吗?”
罗巧荷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怎么办?”
关禧伸出食指,在自己脖子上横着一划。
抹脖子的动作,干脆利落。
“拖出去砍了。”
下一秒,罗巧荷的手就招呼上来了,当妈的专属技能,五指并拢,掌心微凹,照着关禧的后脑勺抽了一记。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疼又有响,啪的一声脆亮。
“你砍谁?啊?你砍谁?你妈念叨你两句你就要砍头?你这孩子躺了三年躺成白眼狼了是吧!”
关禧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去挡她妈的第二记,“我就打个比方!比方!又没真砍……”
“比方也不行!”罗巧荷又抽了一记,这回拍在关禧的肩膀上,“你妈辛辛苦苦把你从医院接回来,给你炖汤,给你买衣裳,你倒好,吃饱了就打游戏,说你两句就要砍头。你在那边当什么来着?当太监?”
“司礼监掌印!正四品!”关禧一边往门口退,一边嘴上还在还击,“不对,后来升了,从二品!”
“从二品怎么了?从二品也是你妈!”
第三记落下来的时候关禧已经退到书房门口了。她一把拧开门把手,闪身窜了出去,拖鞋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趔趄了半步又稳住。她一边往走廊跑一边回头朝书房里喊:“妈你别追了!腿还软着呢!你这是虐待病号!”
书房里传来罗巧荷的声音,被关门的动作截断了一半,还是能听得分明:“病号?我看你精神得很!还会比划砍头了!你给我回来把药喝了——还有个冲剂——”
关禧跑了两步就放慢了速度,腿确实是软的,小腿肚子在发胀,跑这几步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她扶着走廊墙壁慢慢往前走,嘴里还在嘟囔。
“九年没被人念叨了,一回来就念,念得我脑仁疼。司礼监那帮小崽子哪个敢在我跟前多嘴?双喜递茶都是跪着递的,大气都不敢出。郑书意念我的时候好歹还有分寸,知道适可而止。我妈倒好,念起来就没完没了,比郑书意还能念。”
她嘟囔着拐过走廊拐角,光顾着回头看书房方向,脚尖踢到了地板上的拖鞋,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伸手想扶墙,手指刚碰到墙壁,人已经撞上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楚玉,惯性带着两个人往后退,楚玉后背撞上了走廊墙壁。
闷响。肉撞上墙,混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心跳。
关禧一只手撑在楚玉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本能地揽住了她的腰。姿势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楚玉睫毛的弧度,能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淡香。
她的视线往下移了移。眉眼移到鼻梁,鼻梁移到嘴唇。楚玉嘴唇浅淡,下唇正中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的一小点,衬得唇色愈发素净。她看着那个血痂,喉头滚动了一下,头往下低了半寸。
楚玉抬手捂住了关禧的嘴,脸颊漫上了红。
动作不快不慢,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是推开,也不是迎上。
“走廊里,你妈还在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