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唔唔了两声,楚玉没松手。她又唔唔了两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楚玉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走廊拐角虚掩的房门,是她睡的那间。
楚玉看懂了她的意思,耳尖血色又深了一层。
“不行。”
关禧不唔了,垂下眼睫,瞧着倒有几分可怜。
楚玉心软了。
手刚松了半分,关禧顺势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不重,拇指恰好扣在她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上,能摸到脉搏在跳,跳得又快又乱。
“你心跳好快。”关禧说。
楚玉别开眼。
关禧低下头,鼻尖蹭过楚玉的耳廓。楚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本能地想往后缩,可身后是墙,身前是关禧,她被箍在中间,退无可退。
“你方才捂我的嘴,是怕被人瞧见,还是怕你自己忍不住?”
楚玉眼睫垂着,关禧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看见她下唇上结了痂的血口子又被她自己咬住了,咬得发白,快要重新裂开。
关禧伸手,拇指按在她下唇上,轻轻往外一掰。
“说了别咬自己。”
楚玉松了口。齿痕留在痂上,好在没咬破,她抬起眼来,“关禧。”
“嗯。”
“你方才在书房,被你妈追着打,跑出来的时候嘴里在嘟囔什么?”
关禧表情凝住了。
“我听见了。你说,郑书意念你的时候好歹还有分寸,知道适可而止。你妈倒好,念起来就没完没了,比郑书意还能念。”
关禧往后退了半步。
楚玉往前跟了半步。
“你还说,司礼监那帮小崽子哪个敢在你跟前多嘴,双喜递茶都是跪着递的,大气都不敢出。你在那边是九千岁,正二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见了你都要绕着走。”
关禧又退了几步,后腰撞上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楚玉站定了,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凤眼微挑,眼波流转间清冷还在,可底下已经烧起了一簇火。
“你在我面前,倒是不抖威风。”楚玉抬起手,指尖点上关禧的胸口,点得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你妈面前被追着打,在我面前被捂着嘴,在郑书意面前跪着叫奴才。关督主,关掌印,九千岁……你好大的官威。”
关禧无言以对,耳根烧得通红。
楚玉看着她这副模样,火忽然就熄了。她收回手,垂在身侧,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啊,在外面是九千岁,是司礼监掌印,是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内缉事厂提督。可回了家,在她妈面前是个被追着打的毛孩子,在她面前是个不敢恼的傻子,在郑书意面前是个跪了九年还没跪够的奴才。她把威风都抖在外面了,回到这几个人中间,便只剩下一副软骨头。
“行了。我不学她。不念叨你。”
“你不生气了?”
楚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冷不热,不嗔不喜,就是楚玉惯常看她的眼神。可关禧从眼里读出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气还没消,但先攒着,回头再跟你算。
关禧识趣地没再追问。她伸手,握住了楚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搭在她手背上,摩挲着。
“往后在家里,不抖威风。只给你一个人欺负。”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软底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透着骨子里的矜贵。
关禧和楚玉同时转过头去。
郑书意站在走廊拐角处,她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指尖在身侧甩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木地板上。
她的目光从关禧脸上移到楚玉脸上,又从楚玉脸上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住了。
关禧没松手。楚玉也没抽手。
三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峙了片刻。
郑书意抬起手,指尖朝关禧勾了勾。
“过来。”
关禧自动往前迈了半步。楚玉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关禧又停住了。她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楚玉攥着她的手,右边是郑书意勾着她的魂。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表情像一只被两个主人同时叫了名字的猫,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郑书意见她不动,挑起一边眉毛。挑眉的动作,关禧在永寿宫见过无数回,每回郑书意挑眉,接下来不是要她跪就是要她爬,她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书意……我腿还软着。我妈说要多活动,晒太阳,补充蛋白质。你看这走廊也没太阳,要不咱们去客厅坐着说?”
郑书意啧了一声,走过来,走到关禧和楚玉面前,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眼来看关禧,手指落在关禧的衣领上,替她把领口翻好,指尖划过锁骨的时候力道重了几分,故意的。
“衣裳都蹭歪了。”她说着,偏过头,看向楚玉,两个女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撞在一起。
“楚玉,”郑书意唤她,“你跟我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楚玉松开关禧的手,朝郑书意点了一下头。
郑书意转身朝卧室走。楚玉跟在她身后。关禧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卧室门后。
门合上了。
关禧靠在走廊墙壁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听见卧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两个声音的轮廓,一个是郑书意的,低沉慵懒,语速不快;一个是楚玉的,清凌凌的,偶尔停顿,偶尔接话。
她不敢去偷听。九千岁也好,司礼监掌印也好,内缉事厂提督也好,在这扇门前面通通不作数。门后面那两个女人,一个捏着她的过去,一个攥着她的现在,哪一个她都惹不起。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牙印。楚玉咬的。血已经凝了,牙印的轮廓清清楚楚。她又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她妈刚才抽的还留着隐隐的疼。
她忽然有点想笑。在宫里那些年,她跪过太后,跪过皇帝,跪过先帝的灵位,满朝文武跪在她脚下大气都不敢出。她以为自己是把刀,是根棍子,是条会咬人的好狗。可现在她才明白,她从来不是什么刀,也不是什么棍子。她就是只猫。在外头张牙舞爪,回到家被三个女人轮流撸,撸顺了毛还翻肚皮。
书房的门开了。罗巧荷端着一杯冲剂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朝走廊这头喊:“小宝!冲剂晾凉了,过来喝!”
关禧撑起身子,朝她妈走过去。接过杯子的时候,罗巧荷看见了她虎口上牙印,眉头皱了起来。
“手怎么了?”
“猫咬的。”
“猫?咱家哪有猫?”
“野猫。”关禧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冲剂是苦的,苦得她龇牙咧嘴,空杯子往罗巧荷手里一塞,抹了抹嘴角,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