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了歪头,伸手去够。
“这是什么?给我的惊喜?”
关禧一把按住袋子,往自己脚边拢了拢,袋口朝里,压在腿侧,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我自己买来用的。”
许明月挑了挑眉。
她太了解关禧了。关禧这个人,越是心虚的时候,面上就越是镇定。上初中那会儿,关禧偷吃藏在桌肚里的薯片,也是这副表情,一脸淡定地说“没买零食”,嘴角却沾着薯片碎屑。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许明月伸手去拽帆布袋的提手,“让我看看。”
“别看。”
“就看。”
关禧把帆布袋往左边挪,许明月的手就追到左边。关禧往右边挪,许明月就追到右边。两个人挤在后排座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默默把视线移回前方。
僵持了几个回合,许明月忽然改变战术,手直接伸进了袋口。关禧想拦已经来不及,许明月的指尖碰到了包装盒,凉丝丝的硬纸壳,她一把抽了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许明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浅肤色的硅胶制品隔着透明的塑料壳清晰可见,包装盒上印着“医用级硅胶”“静音设计”“USB充电”。旁边还有一瓶水溶性的润滑剂,无香型的。
她认出了这东西。
关禧靠在座椅背上,望着车顶棚,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
许明月翻过盒子,看了看背面的说明,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的产品图。
“关禧。”
“嗯。”
“你买这个干什么。”
“说了,自己用的。”
“你自己用?”许明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意识到前面还有个司机,压低下来,压得又急又恼,“你一个女的,你买这个自己用?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东西了?你以前连那啥片都不看,我们讨论隔壁班花的时候你都说漂亮。你对男的压根就没兴趣,你买这个?”
关禧从她手里把盒子抽回来,塞回帆布袋里。润滑剂也塞回去。袋口拉严实,搁在自己脚边,用小腿挡着。
“谁说我自己用了。”她清了清嗓子,“我买来给我老婆用的。”
车厢里又安静了片刻。
司机关了音响,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喇叭声。
“你什么?”许明月的嘴唇动了动,“你老婆?”
“嗯。”
“你哪来的老婆?”
“穿过去的时候娶的。”
许明月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盯着关禧的脸,试图从她瘦得过分又过分淡定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找到。
关禧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着她,“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许明月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眼神认真得要命,“关禧,你知道我等了你三年。我等的是我闺蜜关禧,不是等一个从医院醒来张口就说自己娶了老婆的关禧。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关禧叹了口气。
她开始讲了。
从晚自习的灯光开始讲起。讲没做完的数学卷子,讲心口那阵刺穿胸膛的剧痛,讲再睁眼时身下的破草席和周围尸体的腐臭。她讲得很慢,有些地方要停下来想一想措辞。
许明月听着,抱着胸的手臂渐渐松开了。
讲到蚕室的时候,关禧用四个字带过去了,但许明月是中文系的,她读过《史记》,知道蚕室是什么地方。
讲到楚玉的时候,关禧的语气变了。变得柔和了些,她说楚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第一道光,说她端来的那碗汤药,说她替她掖过的无数次被角,说她在无数个险象环生的关口用命护着她。
“所以你娶了她。”许明月说。
“还没娶。”关禧说,顿了顿,“但在心里娶过了。”
许明月:“……”
关禧继续往下讲。讲到永寿宫,讲到郑书意。讲到那个女人怎样在深宫里握着一手烂牌打出满堂彩,怎样在先帝驾崩的血雨腥风里把年幼的儿子推上皇位,怎样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条往上爬的绳索。
讲到郑书意让她跪,她就跪了。让她爬,她就爬了。扇过她巴掌,罚过她跪,拿砚台砸过她,每一回都是偏了半寸,从来不会真正让她受伤。
“所以这位太后娘娘,”许明月的声音有些发干,“也是你老婆。”
关禧没有否认。
“你说的两位老婆,一个姓楚,一个姓郑。一个是救你命的宫女,一个是让你跪的太后。”
“嗯。”
“她们人呢?”
“在我家。”
许明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问:“她们好看吗?”
“什么?”
“楚玉好看,还是郑书意好看?”许明月追问,“你刚才说楚玉是凤眼,清冷挂的。郑书意是杏眼,冶艳挂的。哪个更好看?”
关禧张了张嘴。
“都好看。”她说。
“废话。”许明月拧了她胳膊一下,“我问你哪个更好看。”
“没法比。”关禧老实交代,“楚玉好看得让我想护着她,郑书意好看得让我想跪着。不是一种好看。”
许明月想了想这个答案,勉强接受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
司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到了。”
关禧付了车费,抱着洋甘菊下车,帆布袋拎在左手。
许明月跟在她身后下车,登机箱的拉杆拉出来。
“关禧,你说你在那边当了九千岁,司礼监掌印,权倾朝野。”
“嗯。”
“你说你跪过太后,跪过皇帝,跪过先帝的灵位。”
“嗯。”
“现在你家里住着两个从古代穿过来的女人,一个是救你命的宫女,一个是让你跪的太后。”
“对。”
许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拉杆箱的拉杆往下一推,轮子不转了。
“关禧。”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经历,写成小说会被骂雷的。”
关禧没绷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往楼道口走。许明月拖着箱子跟在她身后。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得楼梯间半明半暗。
关禧走在前面,走了几级台阶,回过头来看许明月。
许明月正仰着脸望她,眼睛有些红。
“其实你穿不穿越、娶不娶老婆,都无所谓。你醒了就好。”
关禧:“……”
许明月这个人,从幼儿园起就是个哭包,考砸了哭,被老师表扬也哭,看个煽情电影能用掉半盒纸巾,可此刻她站在楼道里,仰着脸,偏偏没有哭出声来。
“走吧。我妈做了腌笃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