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明月跟在关禧身后跨进门槛,弯腰换鞋,换好拖鞋直起腰来,一抬眼。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屏幕上定格在《***》的暂停画面,***侧身站在廊下,雪落了他满肩。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原本是靠着的,听见门响便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急不缓,一只手拢了拢发,另一只手把膝上的书搁在茶几上。书是翻到一半的《活着》,书页泛黄,夹着一枚银杏叶做的书签。
许明月先看见的是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没有涂甲油,天然的浅粉色。
然后她看见了脸。
凤眼。眼尾微挑,瞳仁是深褐色。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下唇正中有一道结了痂的血口子。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绾在脑后,绾得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身上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锁骨若隐若现。阔腿裤,裤脚盖住了拖鞋的鞋面。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墨色不浓不淡,线条不疾不徐,多一笔则赘,少一笔则缺。
许明月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廊那头又走出来一个人。
郑书意。
她走到客厅,在茶几旁边站定,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手腕白净,腕骨纤细,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碧玉戒指,玉色温润,水头极足。
许明月下意识看向她的脸。
杏眼。眼尾挑得高,瞳仁是浅褐色,灯下看近乎琥珀。眉是天生浓的,没修过,眉峰微微扬起,三分英气七分冶艳。鼻梁比方才那人更挺些,嘴唇丰润,唇色是天然的胭脂色,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长发披散在肩上,乌黑丰茂,发尾垂到腰际。发间插着一支赤金扁方。身上穿着真丝衬衫,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阔腿裤。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珍珠不大,但浑圆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许明月站在玄关,手里攥着登机箱的拉杆,目光从楚玉脸上移到郑书意脸上,又从郑书意脸上移回楚玉脸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关禧你个骗子。
“都好看”?你管这个叫“都好看”?
这叫倾国倾城。
她在车上想象过这两个人的样子。她想象的大概是电视剧里那种,演宫女的演员,清秀温婉;演太后的演员,雍容端庄。好看是好看的,但也就那样。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慢慢松开登机箱的拉杆,拉杆缩回去,咔哒一声轻响。她张了张嘴,想打招呼,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楚姑娘”?太生分了。叫“太后娘娘”?这又不是在古代。叫“姐姐”?那个清冷的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那个冶艳的看起来也不老,可那气场……
罗巧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锅铲,铲子上还沾着蒜蓉酱汁。
“明月到了?快快快进来坐,门口站着干嘛。”她一边说一边拿锅铲朝客厅比划,“这是楚玉,这是郑书意,都是关禧的朋友。你们先聊着,我还有两个菜就出锅。”
说完又缩回厨房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明月站在玄关,楚玉和郑书意站在客厅。
三个人面面相觑。
楚玉先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朝许明月伸出手来。
“许姑娘,久仰了。关禧常提起你。说你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比亲姐妹还亲。”
许明月握住她的手。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握上去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她在心里想,这手真好看。又一想,这人说话的用词怎么这么古,久仰,姐妹,比亲姐妹还亲。她只在古装剧里听过。
“楚、楚姐姐好。”许明月憋出来一句,说完就想咬舌头。楚姐姐?她几岁了还叫姐姐?
楚玉唇角弯了一下,松开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郑书意让出来。
郑书意杏眼微垂,打量了一遍许明月,从她微卷的发尾,到她豆沙色的嘴唇,到她素色长裙的腰身,到她米白开衫的袖口,再到她脚上关禧备用的拖鞋。
许明月被她看得后背发紧。那种被从头到脚掂量的感觉,像是在面试,又像是在相亲,面试官和相亲对象还都是同一个人。
“许明月。”郑书意终于开了口,语调慵懒,尾音上挑,“名字倒好听。关禧说你读书很好,在什么大学念中文?”
“S、S大。”许明月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结巴?对方又不是真的太后,就是个美女,她紧张什么?
“哀……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是念中文的。后来进了翰林院,编了一辈子的书。编到老,眼睛都花了,倒也没见他后悔。”
许明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翰林院?编书?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关禧。关禧正靠在鞋柜旁边,帆布袋搁在脚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淡定。
“书意,你别吓她。”
郑书意挑起一边眉毛,看了关禧一眼,又看了许明月一眼。
“罢了,既是关禧的好友,便请进来坐吧。”她转身朝沙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许姑娘,喝茶还是喝柠檬水?”
许明月看着郑书意转身往沙发走的背影,又看了看楚玉已经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的侧影,再转头,看着靠在鞋柜旁边的关禧。
关禧在弯腰解帆布鞋的鞋带,许明月走过去,在关禧胳膊上掐了一把。关禧正单脚站着换拖鞋,被她这一掐,身体歪了一下,帆布鞋从脚上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她扶住鞋柜站稳,转过头来看许明月,眉毛拧着。
“你掐我干嘛?”
“你说我掐你干嘛。”许明月压着嗓子,眼睛往客厅方向瞟了一下,又转回来瞪着她,“你管那叫‘都好看’?关禧你摸着良心说,你形容楚玉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词?清冷挂。形容郑书意用的是什么?冶艳挂。我信了。我真信了。我以为就是两个长得不错的美女,结果一个是……”她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一个是那种,那种……”还是找不到词。
关禧蹬掉另一只帆布鞋,趿上拖鞋,弯腰把两双鞋捡起来码在鞋柜边上,“你掐我就为了这个?”
“不是。”许明月深吸一口气,“我是想问你,你以前在我面前是什么德行?袜子要我帮你找,作业要我帮你抄,吃火锅的时候肉熟了你不夹,等着我夹到你碗里。关禧,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大爷。怎么到了她们俩面前,你又是给人系飘带又是给人穿鞋又是蹲在地上帮人套袜子的?”
关禧拎起帆布袋,“你翻我旧账。”
“我就翻了,怎么着。”许明月往前逼了一步,“你在宫里跪这个跪那个,回了现代还要跪?你膝盖不疼啊?”
“我什么时候跪了。”
“你没跪?你刚才在车上说的,她让你跪你就跪了,让你爬你就爬了。关禧,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人这么服帖过?初中时候体育老师让你跑八百米你都能跟他讨价还价少跑一圈,班主任让你写检讨你都能写成议论文跟他辩论,你妈让你洗碗你都能磨蹭到天亮。你这种人,让她跪她就跪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帆布袋换到左手,关禧腾出右手来,在许明月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是我姐妹,她是我祖宗。”
许明月气得又掐了她一把。这回掐的是腰,关禧腰侧最怕痒的那块软肉,手指一拧,关禧整个人弹了起来,帆布袋差点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