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你完了我跟你讲。”许明月掐完还不解气,又伸手去拽她牛仔外套的帽子,把帽子往她头上一扣,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你回了家就变奴才,你对得起你当年在学校里‘关哥’的名号吗?你还关哥呢,你干脆改名叫关跪跪算了。”
“……”
关禧一把掀开帽子,头发被蹭得翘起来一撮,支棱在头顶,她伸手去掐许明月的脸,许明月的脸颊被掐得嘟起来,嘴里呜呜地叫,也伸手去掐关禧的耳朵。两个人扭在一起,拖鞋在地板上踩得啪嗒啪嗒响。
厨房门口传来锅铲敲锅沿的声音。当,当,当。三声。
“关禧!许明月!”
罗巧荷站在厨房门口,锅铲举在半空中。
两个扭在一起的人同时停住了。
“多大了?啊?还跟小学生一样掐来掐去。”罗巧荷拿锅铲指了指关禧,“你,腿还没好利索,跟人掐架倒是有劲。”锅铲又指了指许明月,“你,刚下高铁,箱子还没打开,先跟人打上了。”锅铲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把两个人一起指了,“都给我消停点。明月你去洗个手,过来帮我剥蒜。关禧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玄关挡着路。”
许明月松开揪着关禧耳朵的手,关禧松开掐着许明月脸颊的手。许明月揉了揉自己的脸,关禧揉了揉自己的腰。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她先掐我的。”关禧说。
“她先气我的。”许明月说。
罗巧荷举着锅铲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同时闭嘴,动作出奇一致地往后退了半步。
许明月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趁罗巧荷转身进厨房的间隙,朝关禧比了个口型,“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关禧回了个口型,“怕你?”
许明月翻了个白眼,趿着拖鞋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罗巧荷的声音:“蒜在窗台上,自己拿。砧板旁边那个碗,剥好了搁里头。”又传来许明月的声音:“阿姨,这蒜是不是上次我帮你买的那种紫皮蒜?紫皮的香,就是不好剥。”罗巧荷说:“可不是嘛,你叔叔剥了半天才剥了小半碗,你来了正好,他剥蒜跟绣花似的,半天剥一颗。”
关禧拎着帆布袋往书房走。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窗帘还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半拉着,正午的日头变成了傍晚的余光,从另一半窗子斜斜地打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层暖橙色。
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行军床的弹簧被她压得吱呀响了一声,帆布袋搁在脚边,袋口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深色包装盒,长方形的,正面印着产品图。她撕开塑封,打开盒子。
走廊里,楚玉站在书房门口。
她方才坐在沙发上,把许明月和关禧在玄关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个人扭在一起的时候,身体贴得极近,手在对方身上又掐又拧,嘴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谁也不让谁,可谁也不真的使劲。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脸不计其数。女人和女人之间,是姐妹,是主仆,还是别的什么,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许明月看关禧的眼神,不是姐妹的眼神。关切,担忧,有三年不见攒下来的想念,那底下还有一层东西,很淡,淡到许明月自己可能都没察觉,是依赖。
这种依赖她太熟悉了。她在关禧身上也有。不同的是,她的依赖是患难与共里长出来的,是停尸房的草席和耳房的汤药浇灌出来的,是一层一层血和泪糊出来的。许明月的依赖呢?许明月的依赖是阳光底下长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寻常日子里攒出来的。
根不一样,可枝蔓的模样,何其相似。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
关禧正坐在行军床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硅胶制品。浅肤色的,质地柔软,顶端微微弯曲,底部的底座是吸盘式的,正被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旁边的包装盒敞着口,说明书摊在床单上,图示画得清清楚楚。帆布袋里还露出另一个盒子的边角,黑色的,上面印着“遥控震动”的字样,旁边还有一条黑色绑带。
床单上还搁着一盒避孕套,超薄的,包装盒上印着“0.01mm”。旁边是一瓶润滑剂,水溶性的,无香型。
楚玉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认得这东西。掖庭里私下传的册子上画过。画上的女子与女子之间,有时便会用这种东西。她在宫里见过,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只是从未亲眼见过实物。册子上画的多是角先生,材质各不相同,玉的,象牙的,木头的,带棱的,不带棱的,系带的,手持的,画工笔触细腻,连物件的纹理都描得清清楚楚。
可那些都是纸上的东西。此刻她眼前这个,是实实在在的,是关禧买回来的,是关禧此刻正拿在手里研究的。
关禧完全没注意到门开了。她翻过硅胶制品,找到底部的开关,按了一下。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又按了一下,没关掉,又按了一下,这回关掉了。
她松了口气,又把说明书拿起来。
说明书上的图示画得清楚,三步安装,箭头指得明明白白。她正眯着眼研究底座吸盘的固定角度,后背忽然贴上来一只手,从她后腰的位置划上去,沿着脊柱的凹槽,一节一节,摸到肩胛骨之间。
关禧浑身一激灵,说明书从指缝间滑脱,飘到行军床的褥子上。
她转过头。
“你……”她下意识想把床单上的东西往身后藏,手刚伸出去,楚玉俯下了身。
唇落在她的嘴唇上。
很轻,蜻蜓点水的一下。
关禧愣住了。愣的时间很短,短到楚玉刚直起腰,她就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瞬间倒了过来,楚玉微微仰着脸看她,凤眼里有一瞬的怔忪,似乎没料到她起得这么快。
关禧一只手揽住楚玉的后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回去。
楚玉退了半步。关禧跟进半步。楚玉又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墙壁,墙上的乳胶漆凉丝丝的,隔着棉麻衬衫薄薄的料子渗进来。关禧又跟进半步,两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把她整个人圈在墙和自己之间。
楚玉偏过头,呼吸乱了章法,手抬起来抵在关禧的锁骨上,指尖蜷着,想推开又不舍得推开,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搭着。
关禧停住了,撑着墙壁的手慢慢放下来,拢住楚玉的后颈,拇指摩挲着她耳后皮肤。
“卿卿。”她唤她,嗓子哑了。
楚玉靠在墙上,仰着脸,凤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吻得泛了红,下唇上结了痂的血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星血珠。她抬起手,手指触上关禧的脸颊,颧骨划到下颌,下颌划到耳后。
“你方才,在研究那个东西。”
关禧耳根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买来给你用的,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直白了;想说那是买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又觉得这话太虚伪了。
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楚玉轻声说:
“跳得好快。”
关禧握住她贴在自己心口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她掌心落了一个吻。
“你方才亲我的时候,也跳得很快。”
楚玉颤了一下眼睫。她想抽回手,关禧没让。她别开脸,耳尖的红在昏暗中看得分明。
“我方才,”楚玉顿了顿,“就是忽然想了。”
关禧等了片刻,等来这几个字。她弯起唇角,低下头,额头抵上楚玉的额头。
“想了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从你答应我的时候开始。”
关禧退开半寸,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下唇上那星血珠,“……那就今晚。”
“你说的。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