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我傻啊！万一我一个人在外面，再遇到什么和尚奶娘的，我是真的要死掉了。”

三人被迎了进去，穿过前厅，两侧廊柱如浮光掠影一一经过，四处皆是绯红罗帐。

这画面沈寒再熟悉不过，凤箫楼那销金之所，里面莺歌燕舞，也是这般装潢。

只是尽管此地挂满灯笼烛火，红光辉映，依旧是说不出的冷。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门，隐隐能听到丝竹管弦的乐声。

那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庭院，青石铺地，却并不平整。院中设了大宴，乌木桌子井然位于两侧，可菜是凉的，一丝热气也不见。

无论装点得如何奢华，也难掩此地的破败。

而堂下桌前只是坐了寥寥几位宾客，穿着锦缎罗衫，伏在案前瑟瑟发抖。

侍女将三人分别安置在左侧的案前，桌上的美酒菜肴已经不新鲜了，散发着糜烂的气息。

侍女徐徐退下，换作几个作侍人装扮的男子走了上来，扯下腐烂的酒菜，又为几人换上新鲜的美酒佳肴。

沈寒微微抬头，便看到那些侍奉的人，身体都是残缺畸形之人。她心中警醒，联想到六指书生那诡异的六指，放眼望向四周。

果不其然，跳舞的女子没有眼球，面上挂着一个血窟窿，弹琴的琴师没有双臂，用双足来抚琴。而那颤颤巍巍倒酒的小厮，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异样，沈寒刻意手一颤，打翻了酒杯，那小厮张口惊呼，便露出了空洞的口腔——他被割去了舌头。

哪里是极乐之宴，分明是群魔乱舞。

小厮手忙脚乱收拾酒渍，另有一男一女侍者走来帮忙。只是此二人相比起旁人，倒是多了一些活人气息。

沈寒狐疑地抬头，对上了那男小厮的脸。他用一只眼罩遮了眼，沈寒却从另一只风骚的桃花眼中看出，这人是薛敢！

沈寒难掩欣喜，忙望向那女侍者，竟是郑清商！

他们两个竟然混进了黄金书院！

薛敢冲沈寒挤了挤眼，示意她按兵不动。

就在这时，琴师艰难地轮“指”，随着聒噪刺耳的琴音，院中红梅屏风后传来一声阴柔诡谲，“三位贵客不似俗人，今日造访，怕也是寻黄金屋而来。”

众人目光纷纷被声音吸引了去，薛敢和郑清商连忙退下，而堂下那些客人恐惧更甚，几乎是缩成了一团。

屏风后又传来一声阴柔的笑，随后那笑声顺着屏风绕了出来。

一身深得近乎墨色的紫衣，袍角拖了一地，松松垮垮挂在男人身上，露出大片胸膛，毫不遮掩地把胸口上的罪痂露给所有人看。

这是进过大牢、受过严刑拷打的人才会有的疤痕，审问的刑部官员用烧红的烙铁印在犯人身上，从此罪痂跟随这个人一生。

六指书生走出屏风，姿态近乎于女子的婀娜，却又能看出他在刻意作此扮相。他站在主座，妩媚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沈寒身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不仅惊喜，他是震撼。他没想到当年江宁城响当当的玉娘子，竟然一身布衣，大刀阔斧杀了过来。

曾经的求之不得，令六指书生百感交集，他反复打量着沈寒，缓缓落座，冲沈寒勾了勾手指。

“过来。”

沈寒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

“就是你，玉娘子。”

好生疏的称呼。或许是许久没人这般唤自己，沈寒突然泛起说不出的恶心。

就连一旁的荀仁义也是一个激灵，“他喊你什么？”

沈寒开始面红耳赤。

她可从未告诉过荀仁义自己的真实身份。

荀仁义当年在江宁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奸商，甚至几度荣登江宁首富。只不过凤箫楼瞧不上荀仁义这样的人，觉得他是暴发户不入流，故而荀仁义没见过玉娘子，更不知道当年城门前的小丫头竟是盛极一时的琵琶娘子。

就连远站在角落的郑清商和薛敢二人也是一怔，不可思议地望着沈寒。

唯有郁珩深深皱起了眉，低声道：“不要去。”

荀仁义道：“不是，我没听错吧？”

沈寒打断，“闭嘴。”

“你你你……”荀仁义开始迅速回忆。

凤箫楼大火后，他在城门前捡到一个有烧伤的小女孩。

她姿容卓然若仙，一身傲骨，琵琶技艺精湛。

荀仁义只恨自己不够聪明，震惊之余，又气又恨，忍不住嚎了出来，“啊啊啊啊啊……你……你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