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委员会新址门口的银杏树落光了最后几片叶子。米文站在面询室的窗前,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江珂坐在长桌旁整理联调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不是因为困了,是左手腕又在疼。她没有说,米文也没有问。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匆匆路过的脚步声,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的脚步声。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再停一下。米文转过身,江珂的手指也从键盘上抬起来,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深灰色的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被风吹鼓了的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岁月沉淀后的灰白,是那种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头发自己放弃了的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上几乎没有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绷在骨头上。但那双眼睛还在。不是那种被折磨之后空洞的、失去焦距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但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另一扇关着的门的时候,眼睛里有的那种亮。
赵不二。
江珂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她没有说“你怎么回来的”,没有说“我们以为你死了”。她只是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拐杖,让他把重量靠在她肩上。赵不二踉跄了一下,左腿拖在地上,裤腿空荡荡的,像里面只装了一根骨头。他的左手死死攥着江珂的肩膀,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说。
米文把面询室里的椅子搬过来,让他坐下。赵不二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到一半就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坠,椅子被他砸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把肺里的灰尘往外咳。他的嘴唇是干裂的,有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丝。
米文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赵总管。”
赵不二抬起头,他的目光在米文脸上停了几秒,像在对焦。然后他看到了。不是认出了她,是确认了,确认她还活着,确认他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纪念章,银白色的,边缘磨得发亮,背面的编号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091。他把纪念章放在桌上,金属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的响。
“我还没给我爸推那扇门。”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江珂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赵不二接过去,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他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一块很硬的东西。然后他放下杯子,开始说。
“零的人把我关在第八区冷冻库边缘的隔离室,不是牢房,是废弃的设备间,没有窗,没有床,只有一台还在运转的冷冻柜。他们把我的左腿固定在一根管道上,距离冷冻柜的门不到半米。门是开的,冷气一直往外冒,温度维持在零下十几度。不是要冻死我,是不让我睡觉。人一睡着,体温会降,降太多就会出事。所以每次快睡着的时候,就会被冷醒。醒了又睡不着,睡不着又不能动。”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和在会议室里说“提案第一项”时一模一样。但米文能看到他攥着杯子的手···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旧伤疤和新结的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的东西,不是油污,是冻伤后坏死的组织。
“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银衣人的名单、自救派的通讯方式、你们的藏身地点。我没有说。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不知道。陈渊从来没有把完整的名单告诉我,七号也从来没有把他的下线告诉我。他们不是不信我,是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被抓了,我说不出东西。”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极度的疲惫中,发现那些折磨他的人算错了一件事的时候,肌肉自己找到的那个弧度。“所以我没有说,不是不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可以说。”
有一天,转移的时候。从第八区到中枢城,要经过一段老旧的维护通道。通道的灯坏了,押送的人开了手电筒。赵不二在他们身后,腿还被固定着,但他听到了···通道尽头有水流声,不是管道里的,是外面的,是科技城湖边的排水渠。他知道那段通道离地面不远。他等了,等到押送的人走到通道最窄的地方,前面的人弯下腰才能通过,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的人。他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蹬了一下墙壁,整个人往侧边倒下去,撞开了通道壁上那扇锈死的检修门。门外面是排水渠,齐腰深的水,冷的,刺骨的冷。他掉进水里,押送的人没有跳下来。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水有多深。他顺着水流往下漂,漂到排水渠的出口,科技城湖的最边缘,有人在岸边等。
“谁?”米文问。
“七号。”赵不二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又发出一声轻响。“他收到了我在转移前发出的信号,不是我主动发的,是我被关在隔离室的时候,手腕上的针眼一直在发微弱的热量。那不是正常的锚定信号,是求救信号。药师说过,当接入者的身体处于极端环境时,针眼会释放异常的能量波动,七号监测到了。”
米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她的针眼是暗红色的,和朱鑫的、江珂的不一样。她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极端环境,不知道针眼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替一个人发出最后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