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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更多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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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是在同一天下午送达的三份。

第一份来自医疗舱,药师发来的加密消息,附了三段监护仪记录视频。视频里,三个不同的新接入者,在不同的时间段,做着同一个动作。第一段: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退出接入舱后坐在床边,弯腰重复系鞋带,系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反复了将近二十分钟。护士去扶他,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继续系。第二段:一个中年女人,在面询室等候区来回踱步,每走到门口就停下来,伸手推一下门。门是开着的,但她推了,像在确认它确实能推开。第三段:一个退休老人,在医疗舱走廊里反复走同一个来回,每走到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前就停下,手掌贴在门板上,按一下,收回来,走回去,再走回来,再按一下。

药师在消息末尾写了一句话:“行为模式高度一致,与编号118的执念特征吻合。不只是模仿,是共振。”

第二份报告来自伦理委员会的接入追踪系统。郑前的加密终端弹出一条自动报警,标签是“异常退出模式”。系统标记了七名在最近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接入的申请者,他们的脑电波在退出后的六小时内出现了持续的低频慢波,不是癫痫,不是意识模糊,是某种他们以前未见过的、在深度睡眠区徘徊的波形。郑前在警报后面附了一句话:“他们退出了,但他们的意识没有完全退出。有一部分留在了那里。不是被强制滞留,是他们自己不想走。”

第三份报告来自柴小云,她正在面询室接待一个刚完成接入的申请者家属,家属问她:“他出来之后一直不说话,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我问他在等什么,他说不出来。”柴小云去看了那个人,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问。过了很久,那个人说:“有人在敲门。一直敲。我想去开门,但我不知道门在哪里。”

米文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长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银杏树的影子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晃动,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江珂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柴小云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被她咬出了牙印。药师通过加密频道在线接入,他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

“编号118的回声在扩散,不是变强了,是范围扩大了。那个光球的执念频率正在从核心边缘向外辐射,辐射范围已经覆盖了最近一批新接入者的退出路径。他们在退出的时候,意识会短暂经过那片区域。以前他们只是路过,不会停留。但现在,那片区域里有了锚——米文上次进去的时候,把温度留在了那里。回声感觉到有人听见了,它开始向更多人发出信号,不是恶意,是求助。它在找更多的耳朵。”

米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你说的‘更多的人’,是指所有经过核心边缘的接入者?”

“不只是经过的···”药师停了一下。“是通过针眼被动接收的。每一个针眼都是一条细线,连接着接入者和镜界。回声的频率正在沿那些细线往回爬。不是入侵,是攀附。像爬山虎,找到墙,就往上爬。它不知道自己在爬向哪里,它只是在爬。”

柴小云把笔放下,笔帽上的牙印更深了。“那怎么办?切断那些线?”

“不能切断。”药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切断针眼的连接,等于切断接入者与镜界的锚定。已经接入过的人,如果被强行切断,会出现意识断崖,不是记忆缺失,是自我认知的崩塌。他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镜界的残留。我们只能加固。在出口处建立一道屏障,让回声的频率在靠近出口的时候被引导走,而不是跟着接入者的意识一起退出来。”

江珂看了米文一眼。“你上次说的‘记忆花园’?”

米文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织网者提的方案——利用回声本身作为锚点,为第一批所有消散者的执念建造一个安置区。不是消灭,不是压制,是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被记住。她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代价是要我留一份意识副本在里面当永久的守护者。我拒绝了。”她转过身,看着药师和柴小云。“但我现在想,也许不需要永久的守护者。如果有人定期进去,定期听他们说话,定期把他们的执念记录下来,带出来,这样他们就不需要一直喊了。有人听过了,有人记住了,他们就可以安静了。”

药师沉默了一会儿。“理论上可行,但需要设计一套完整的记录和同步机制,每一次探访都要有日志,日志需要能被外部读取,不能被回声的频率干扰。”

“我来做。”郑前的声音突然从加密终端里传出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接入的,但他就这样自然地加入了对话。“探访记录系统,我可以在三天内搭好。不是新的架构,是把医疗舱的旧意识监测模块改装一下···不是读接入者的意识,是读回声的频率。每一次探访,系统会自动记录回声的波动特征、执念内容、以及你对它的回应。不是翻译,是存档。让那些声音在镜界之外也有一个被记住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每一次探访的完整日志。不是自动记录的,是你手动补充的。你听到的,你感受到的,你判断那些回声需要什么样的回应。机器只能记录数据,机器不会听到。只有你会。”

米文站在窗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的,长长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那枚复刻纪念章的边缘,金属是凉的,但被她握了太久,已经有了一点体温。

“我会。”她说。

第二天下午,郑前的系统框架发到了伦理委员会的加密终端上。界面很简洁,不像他平时的风格,那些他设计的系统总是精密得像钟表,每一个参数都有三个备选方案。但这一次,他的界面只有一行输入栏、一行时间戳、和一个“保存”按钮。输入栏上面的提示是手写的字体(郑前自己写的,故意调成了模拟手写的字体):“你听到了什么?”

米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终端,拿起外套。

江珂站在门口。“你去哪儿?”

“去看那些新接入者。听他们说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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